晨光剛穩住腳跟，南崖的風就硬了起來。方浩還站在誓碑旁，袖口那道舊刀疤被風吹得微微發癢，他沒去撓，只是把雙手攏在背後，盯著遠處山脊線。
那邊的霧還沒散盡，可靈氣已經稠了。符紙邊角發黑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倍，像是有人拿炭筆在悄悄描邊。他知道，敵人的前鋒已經貼到警戒線外了，只差一聲令下。
可就在這時候，主陣眼的方向傳來一聲輕響——“ ”。
不是雷，也不是石裂，倒像是有人用指甲輕輕敲了三下青銅盤。
方浩眼皮一跳，立刻轉頭。
墨鴉不知何時已盤坐在主陣眼石台上，雙目緊閉，兩手結印擺在膝前。他那身洗得發白的弟子服被風吹得貼在背上，像一張繃緊的弓。他沒說話，只是右手食指又敲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動作熟稔得像是在確認鍋蓋蓋嚴了沒有。
緊接著，他低聲念了一句︰“星塵入心，光當破霧。”
話音落，他指尖忽然滲出一縷血絲，順著掌紋滑進陣圖縫隙。那張原本灰撲撲、邊角還有幾處補丁似的缺陷陣圖，猛地一顫，像是睡醒的蛇。
方浩眯起眼。
他知道這張圖——上回宗門大比，這小子就是靠它誤打誤撞鎖住了鏡像陣，讓四百多個假方浩一個都動不了。當時他還笑說︰“你這圖是漏勺吧？怎麼還能攔人？”現在看來，漏勺也能舀起金湯來。
陣圖開始發光，不是那種炸眼的亮，而是從內里慢慢透出來的銀白，像冬日清晨屋檐下將化未化的霜。一道道符線逐一亮起，彼此串聯，最後匯聚成一點，在陣眼正中嗡鳴震顫。
墨鴉咬牙，猛地將整只手掌按進陣心。
“開！”
轟——
一道光柱沖天而起，直插雲霄。剎那間，整片防御區都被照亮。那光不刺眼，卻極穩，像是誰把整個黎明提前搬了過來。光幕呈穹形鋪展開，覆蓋七崗三哨，連後山灶房的煙囪都被鍍上了一層柔白。
守南崖的弟子手一抖，差點把陣盤扔了。他低頭看自己還在發顫的手指——不知什麼時候，穩住了。再抬頭，只見光如雨灑落，落在肩上、臉上，不燙也不涼，反倒像有人輕輕拍了下背，說︰“別怕，我在。”
不止他一個。
北坡巡守的弟子原本腿有點軟，這會兒站得筆直；西嶺那個總愛打盹的，此刻雙眼瞪得像銅鈴；就連灶房里炒姜片肉的雜役也停了鏟子，愣愣望著窗外的光，喃喃道︰“這火候……比我炒的還好使。”
光還在擴散。
方浩站在最中心，忽然覺得腳下有股溫潤之力涌上來，順著經脈往四肢走。那感覺不像靈力，也不像丹藥發作，倒像是冬天喝下一碗熱湯面，從胃里暖到指尖。他閉了閉眼，听見無數低語在耳邊響起，聲音不大，但齊整得嚇人——
“我在。”
“我在。”
“我在。”
一聲接一聲，和昨夜誓碑前的吶喊遙遙呼應，卻又更沉、更實。不是喊給敵人听的，是講給自己听的。
他嘴角一抽，睜開眼，小聲嘀咕︰“這光……比菜刀還亮。”
這話要是讓楚輕狂听見，準得翻白眼。可現在沒人笑。
因為十里之外，敵軍前鋒陣列中，已有騷動。
一名披甲將領怒吼︰“沖！不過是障眼法！”他一揮手，身後數十魔修便欲前撲。可腳步剛動，便見前方兵卒紛紛遲疑，有人甚至往後退了半步。
“怎麼回事？”將領怒目圓睜。
旁邊一位老魔眯著眼，死死盯著那道光幕紋理，聲音發緊︰“此光含意念共鳴，傷不了身，卻蝕心志。再進，恐亂軍心。”
“胡說！”將領暴喝，“一群烏合之眾，能聚出什麼意念？給我殺——”
可他話沒說完，麾下已有三人自行停下，面露懼色。一人喃喃道︰“我……我娘說過，黑夜里最怕的不是鬼，是光。有光的地方，邪祟藏不住……”話音未落，整個人打了個哆嗦，直接坐倒在地。
老魔嘆了口氣，抬手按住將領肩膀︰“收兵吧。今日不宜強攻。”
將領還要爭辯，可放眼望去，整支隊伍士氣已泄。原本整齊的陣型松動如沙，連空氣中那股躁動的魔氣都被壓得貼地 crawling，不敢升騰。
最終，全軍緩緩後撤，止步于三里之外。進攻之勢，瓦解于無形。
光幕之下，無人歡呼。
弟子們各歸其位，有人檢查陣盤接線，有人加固符紙邊緣，連灶房里的姜片肉也重新冒起了油泡。一切如常，卻又不一樣了。
方浩仍站在原地，雙目微閉，感受著光中流轉的力量。那不是他一個人的意志，是所有人攥在一起的“還在”。他沒動，也沒下令，因為他知道，已經不用了。
墨鴉端坐于陣眼石台，雙手結印未散，氣息平穩，額角卻滲出細汗。他雖盲，嘴角卻有一絲極淡笑意，像是听見了什麼只有他自己懂的好消息。
風掠過南崖，吹動誓碑前的衣角。光幕靜靜籠罩著整座山門，像一層看不見的鎧甲。
方浩睜開眼，望向山外。
那邊，霧還在，敵未退，戰未息。
但他輕輕說了句︰
“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