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方浩袖口的余温尚未散去,掌心那点微麻也已彻底消退。他站在主会场中央,衣摆轻扬,目光扫过三五成群的人群——笑声是多了,可有些人眼底还压着一层雾,尤其是几位闭目养神的老者,分明是懒得搭理。
他知道,游戏能逗人一笑,却掏不出真心。
正想着,东侧传来一阵窸窣声。一个少年快步走来,脚上沾着新鲜泥土,手里捧着个陶盆,盆里栽着一株青绿色的植物,叶片卷曲如耳,叶脉泛着淡淡金光,像是刚被晨露洗过。
“宗主。”陆小舟站定,声音清亮,“我带来了新东西。”
方浩挑眉:“又整活?”
“不是整活。”陆小舟把陶盆往前一送,“是交流植,能听心声的那种。”
人群安静了一瞬,几个代表停下交谈,转头看来。
“心声?”南域商盟长老睁眼,“你这小娃娃,莫不是想挖我们肚子里的话?”
“不读记忆,只通当下。”陆小舟认真道,“您想什么,它就传什么,不信您试试。”
方浩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行,那你先示范。”
陆小舟点头,伸手在植株根部一抹,一道淡金色花粉如雾般升腾而起,随风扩散。他率先站进三尺圈内,闭眼轻语:“我希望,玄天宗的菜园能种出凤凰尾羽鸡吃的土豆。”
话音落,众人耳边仿佛响起一个清晰的声音,和他说的一模一样。
“哈!”北境执事笑出声,“这小子真信那套‘混沌土养鸡’的疯话?”
“信。”陆小舟睁开眼,“科学依据很充分。”
方浩抬手止住哄笑,自己也跨入圈中,双手依旧插在袖里:“我说点实在的——我觉得你们南域长老泡茶那套繁文缛节,纯属浪费灵力。”
话音刚落,南域长老猛地抬头,瞪着他。
方浩咧嘴:“怎么,我说错了吗?你每次泡茶前净手七遍、焚香九柱、掐诀十二手,最后喝一口还得叹三声‘天地有灵’——累不累啊?”
长老胡子一抖:“这是礼!是修养!”
“你心里其实也在嘀咕‘今天谁要敢碰我茶具,我当场掀桌’。”方浩慢悠悠补了句。
长老一愣,随即脸色微变:“……还真差不多。”
全场静了半秒,然后爆笑。
这一笑,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某些门。
西域老者拄着拐杖走近,刚踏入范围,便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传出:“我想找回《大漠遗经》第三卷……三十年了,不知道它还在不在星沙谷。”
旁边一位年轻弟子怔住:“前辈,那卷书……我师祖提过,说是在一次迁徙中遗失了。”
老者眼眶一热,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北境药谷执事也走进去,低声:“我们不怕共享药田,怕的是签完约,第二天地契就被收走了。”
南域长老哼了一声,也迈步进来:“我们也不想吞并,只是之前被偷过三次灵种,防得严了些。”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但肩膀都松了下来。
幽冥界代表冷着脸站在外围:“这种东西,一旦滥用,岂不是人人赤裸?谁还敢留私心?”
“不能强制接入。”陆小舟立刻取出一枚玉符,嵌入植株根部,“我设了‘心契结界’,只有主动敞开心防的人才会被连通。您要是不想说,哪怕站在这儿打呼噜,它也听不到半个字。”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而且这植株一生只能用三次,这次用了,下次得等三个月重新育苗。”
幽冥界代表眯眼:“当真?”
“我拿《菜经三百卷》发誓。”陆小舟拍胸脯。
有人噗嗤笑出声。
方浩环视一圈,朗声道:“此物不列军备、不作审讯、不许交易。今天拿出来,只为证明一件事——咱们吵归吵,争归争,可心里盼的,都是个安稳日子。”
他顿了顿,看向陆小舟:“下次能不能搞个‘反向功能’?谁说话不算数,自动头顶开花?”
“正在研究。”陆小舟点头,“初步设想是结合放屁藤的喷射机制,搭配羞愧情绪感应器。”
“挺好。”方浩点头,“到时候先给你装一个。”
众人又笑。
气氛前所未有地松动。有人开始主动攀谈,交换名字,甚至拉起了手。西域少年和北境弟子肩并肩坐着,低声讨论起各自星域的草药品种;南域长老竟给身边异族妇人倒了杯茶,还不忘嘀咕一句“这次没洗手七遍,你别嫌弃”。
陆小舟退到东侧边缘,抱着空陶盆坐下,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那株交流植的叶片微微低垂,金光渐弱,显然已接近极限。
方浩仍立于高台中央,双袖垂落,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多数人围聚而谈,眼神比先前活络许多。但也有一两人背对人群,手指无意识摩挲储物袋,似乎仍在权衡什么。
他没动,也没说话。
风再次吹起,拂过他的衣摆,也吹动了远处一缕未散尽的金雾。
陆小舟低头看着空盆,轻声说了句:“第三次,留着吧,万一以后用得上。”
方浩听见了,没回应,只将手在袖中轻轻握了下。
掌心微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