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还在耳边,方浩的脚步没有停。
风从荒原深处吹来,带着一股子干土味和铁锈似的腥气。前方雾气浓得像浆糊,灰蒙蒙地糊成一片,连天与地的分界都看不清。队伍刚出营地边界没多远,脚步就慢了下来。有人低头看罗盘,指针转得跟抽风似的;有人踮脚往前张望,结果只看见自己的鼻尖被雾打湿了。
“这鬼地方……路呢?”一个弟子小声嘀咕。
没人接话。刚才那股由星尘点燃的劲头还在胸口烧着,可火再旺,也得知道往哪儿走才行。
方浩停下,没回头,只是耳朵动了动。他听见身后一阵窸窣声,像是谁在翻包袱。接着,是一阵极轻的敲击声——三下,短促、稳定,像是用指甲在木片上试音。
他嘴角一翘。
墨鸦站住了。这孩子一直跟在队伍中段,背影瘦得像根竹竿,手里抱着一块破布裹着的东西。此刻他解开布条,一张泛黄的纸图慢慢展开。纸面坑坑洼洼,边角卷曲,看上去像是被猫啃过又拿胶水粘了七遍八遍。
“要开始了啊。”方浩心想。
墨鸦指尖在图角轻轻一叩,还是那三下。然后他双手缓缓抬起阵图,动作不快,却稳得像山压住河。
刹那间,图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炸眼的强光,也不是符箓自爆时的刺目白焰,而是一种温润的、像晨光刚爬上屋檐时的颜色。光芒从图心升起,顺着纹路爬行,仿佛有生命似的试探着空气。两息之后,整张阵图嗡鸣一声,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直插云雾之中。
雾层被撕开一道口子。
光柱落地成线,在众人面前铺出一条清晰的路径。路边一块半埋的石头恰好被照亮,上面裂痕分明——正是先前探路时差点踩空的陷坑。
“哟。”方浩咧嘴,“还挺准。”
他迈步走进光里,影子一下子拉长了三尺。回头一看,队伍还愣着,有几个甚至抬手挡脸,大概是太久没见亮堂东西,眼睛有点发怵。
“怕啥?”他两手一摊,“咱们连星尘都能扛住,还怕一盏灯?”
这话听着糙,但管用。几个年轻弟子噗嗤笑出声,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有人跟着踏进光圈,发现这光不烫也不刺,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晒了个久违的日头。
墨鸦没说话,只是把阵图托得更高了些。光路随之前推,拐了个弯,绕开一处地面微微塌陷的区域——那里看着平平无奇,实则底下是空的,一脚踩下去能把腿折了。
“我滴个乖乖!”一个弟子跳开半步,“这图还能看地底?”
“不是图能看。”方浩边走边说,“是有人心里早就算好了。”
他没明说,也没回头看墨鸦。但他右手不经意地拂过腰间青铜鼎,指尖在鼎耳上轻轻一弹。没人注意到这个动作,就连风都没因此多卷起一粒沙。
可墨鸦的手抖了一下。
那一瞬,他感觉一股温流从背后滑入经脉,不霸道,也不张扬,就像冬天里有人悄悄给你塞了个热水袋。他呼吸一顿,随即稳住,阵图的光芒比刚才更稳了,连闪烁都没有一下。
队伍走得顺了。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这光能照多久?”
“傻啊,你看墨鸦那脸色,撑不了三天吧?”
“别瞎说,人家可是首席阵修。”
话音未落,光路忽然晃了晃。
所有人脚步一滞。
墨鸦的脸色确实白了几分,嘴唇也有些发干。阵图虽仍在发光,但边缘已经开始泛灰,像是蜡烛烧到了尽头。
方浩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放慢脚步,侧身挡住旁人视线,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鼎身上,掌心贴了上去。
一秒。
两秒。
墨鸦猛地吸了口气,手指收紧,阵图纹路重新亮起,光芒不仅恢复,还往前多探出去十几丈,正好落在一座低矮石丘上。丘顶有一块立石,形状像把断剑,孤零零地戳在那儿。
“那是……标记点?”有人认出来,“上一任探队留的!”
“所以没走偏。”方浩拍拍裤子上的灰,“继续走,别磨蹭。再拖下去,晚饭只能啃压缩灵饼了。”
这话一出,队伍彻底活了。
有人加快步伐,有人检查背包带子,还有个胆大的直接哼起了小调。光路在前头静静延伸,像一条不会迷路的引魂线。黑暗依旧包围着他们,可现在没人觉得怕了。那光不猛,也不烈,但它就在那儿,一步不落地陪着。
一个老弟子走在最后,忽然抬头看了看天。
雾散了不少。虽然星星还没露出来,但天空不再是死沉沉的一块黑布了。他咧嘴一笑,低声说了句:“有光在,就不会迷路。”
这话没传多远,但很多人都听见了。
方浩走在最前头,肩上落着一点光,像枚徽章。他没去碰它,也没回头确认墨鸦有没有跟上。他知道人在。
他也知道,这条路,才刚开始。
光路向前,笔直如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