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山门照出个影儿,方浩已经带着人出了宗门。队伍走得不快,但也没停。昨夜那场莫名其妙的星尘雨过后,大伙儿心里都踏实了不少,脚步也稳,连呼吸声都比往常齐整。
可一进战场,天色立马变了。
雾上来了,黑得像是谁拿锅底灰抹过天幕。阴气沉得压人肩膀,视线不出三步就得靠听声辨位。前头探路的弟子举着火把,火苗子绿幽幽的,烧得别扭,照不出几尺远就灭了。有人低声骂了句:“这鬼地方,连火都欺负老实人。”
方浩没吭声,只抬手往后一摆。队伍停下,没人说话,也没人乱动。可他知道,那种“能打但不敢动”的劲儿又回来了——胆子是有了,可眼前这黑,实在不知道往哪儿使。
他目光扫向侧前方。
墨鸦正蹲在一块青石边,两只手已经在摸阵眼石了。这小子从出发就没说过话,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队伍的脚步、呼吸、兵器轻碰的响动,像在数人头。
“准备好了?”方浩问。
墨鸦点点头,又敲了三下石头,确认无误,盘腿坐下,双手按入地面。
“咔。”
一声轻响,不是石头裂了,也不是法器启动,倒像是老旧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紧接着,地缝里钻出一道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白,也不是灵符那种浮夸的金,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点暖意的金白色,像冬日里晒透的麦秆,又像老铁匠打出第一件趁手家伙时,眼里闪的那一下亮。
光从阵图裂纹里往外爬,起初是一根线,接着变成网,再后来,整片大地像是被点亮的灯芯,呼啦一下,冲天而起。
环形光幕拔地而起,直径百丈,把前锋部队全罩了进去。光不高,也不张扬,可站里头的人,突然就觉得后背挺直了,胸口松了,连呼吸都像喝了口热汤似的,从喉咙一路烫到小腹。
有弟子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剑,发现影子落在地上,居然有点像战神庙门口那尊雕像的轮廓。
“我靠……”他小声嘀咕,“这光……照得人想打架。”
方浩嘴角一抽,差点笑出来。这话要是让那些整天写诗吹“战意如虹”的文修听见,非得喷他一身唾沫星子不可。可他知道,这就是最真的反应——不是不怕死,而是忽然觉得,死也得死得值当点。
他抬脚往前走,靴子踩在光幕边缘,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烙铁碰上了湿布。
“跟我冲!”他抽出腰间铁剑,剑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连个铭文都没有,可剑尖指向光幕外那片浓雾时,整个人影在强光映衬下,愣是拉出三十丈长的虚影,活像古籍里画的斩魔天将。
“光在哪,胜就在哪!”
话音落,他一步踏出光域,跳上前方高岩。
底下人愣了一瞬,随即轰然响应。几个原本缩在后头的年轻弟子,互相撞了下肩甲,咧嘴一笑,拎着兵刃就往前冲。那笑里没多少轻松,可全是狠劲。
敌踪果然藏在雾里。
三股阴影从侧翼包抄,是傀儡,由腐土和断骨拼成,眼窝里燃着蓝火,动作僵硬却不慢,明显冲着阵基来的——只要毁了墨鸦脚下的石头,光一散,人心就得垮。
可它们刚扑到光幕边缘,就被挡住了。
不是被墙挡住的那种“砰”,而是像撞进滚水里,关节“噼啪”炸响,蓝火“嗤”地熄了一半。一个傀儡伸手抓光,结果整条胳膊从指尖开始化成黑烟,它居然还往前蹦跶两步,最后“噗”一声,塌成一摊臭泥。
“原来怕光啊?”方浩冷笑,剑锋一转,指向左侧潜伏区,“那就给它们照个够!”
他声音不大,可墨鸦听得真真切切。
闭着眼的小瞎子嘴唇微动,手指在阵基上轻轻一划。光幕局部收缩,三条光之通路瞬间铺开,笔直射向敌军藏身处,像三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黑暗心脏。
方浩纵身跃下高岩,领着三队精锐沿光路突进。
他冲得猛,剑也不讲究招式,专挑关节缝隙戳。一个傀儡刚从土里钻出半个身子,就被他一剑插进脖颈空隙,龙魂陨铁的气息顺着剑身一震,直接把里头的邪念震成碎渣。
“咔嚓!”傀儡脑袋歪了,还没倒,就被身后冲上的弟子补了一刀,劈成两半。
右边那队也不含糊,顺着光路杀进一片乱石堆,三个傀儡刚冒头,就被强光晃得自相残杀,最后抱着头在地上打滚,被一锅端了。
剩下那股最狡猾,躲在洼地,等光路一近,猛地暴起,七具傀儡叠在一起,想用人肉盾牌挡住光线,掩护一只藏在底下的暗影爪偷袭墨鸦。
可惜,它们忘了光会拐弯。
墨鸦指尖再动,光路末端猛然上扬,像甩鞭子一样抽过去。那道光不重,可沾上就烧魂,七具傀儡“嗷”地一声全炸了,最后那只爪子刚伸到半空,就被烤成了炭条。
战场上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打完了,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看见——那片浓雾,开始退了。
不是被风吹散的那种退,而是像活物见了天敌,悄无声息地往后缩,越缩越薄,越缩越淡,最后露出后头荒芜的坡地,和几具早已风干的残尸。
光还在。
没有暴涨,也没有减弱,就那么稳稳地罩着前军,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
方浩站在高岩上,喘了口气,回头看了眼。
墨鸦仍盘坐在阵基旁,双目紧闭,额角全是汗,脸色有点发白,可手一直没抬起来。四周几名弟子自觉围成一圈,刀朝外,替他挡着可能的偷袭。
“行啊,小子。”方浩低声说,“瞎猫碰上死耗子都能碰出花来。”
底下没人听见这话。
风掠过战场,卷起一点焦土,又落下。远处坡地尽头,还有黑影在晃,没敢靠近,也不敢走。
方浩抬起剑,指向那边。
“别歇。”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光还在,咱们就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