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站在崖边，手指还搭在最后一幅岩画的边角上。晨风卷着灰扑扑的尘味，吹得他袖口翻飞。那块没填完的空画板静静立着，像张没写完的信纸。
他刚想收回手，余光忽然扫见石坪另一头多了个人影。
那人穿一身暗红长袍，站姿笔直，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方浩眯眼看了两息才认出来——血衣尊者。五十年追杀他的那个疯子，此刻正安静地站在战岗边缘，手里捏着一枚漆黑玉简，指尖微微发白。
方浩没动，也没喊人。他知道这老东西要真想动手，早就扑上来了。可这家伙偏偏不急，就那么杵着，像个来交作业的学生。
“你又想拿我的脏身子炼什么傀儡？”方浩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
血衣尊者抬眼，目光扫过那一排岩画，停在《心火不灭》四个字上。“不是。”他说，“我想通了。”
“哦？”方浩挑眉，“那你现在是改行当救死扶伤的老大夫了？”
“昨夜我看了你们打的那一仗。”血衣尊者往前走了三步，靴底碾碎了一颗小石子，“你们拼得狠，但打得蠢。灵气调度错七处，呼吸节奏乱五回，有三人本可以不死。”
方浩没接话，只盯着他手里的玉简。
血衣尊者把玉简往前一递：“我改了些东西。三式呼吸，七条灵流路径，专治你们这种又想拼命又怕断气的打法。练熟了，同阶能多撑两成时间，恢复快三成。”
方浩伸手接过，玉简入手冰凉，表面刻着细密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符阵的变体。他闭眼感知了一下，里面确实没有埋设魔印或诅咒波动。
“你图啥？”他睁开眼，“五十年追着我屁股跑，今天突然送功法？该不会是想让我练到一半走火入魔，好捡个现成的无垢道体吧？”
血衣尊者嘴角抽了抽：“我说了，我想通了。你那身污垢确实能遮我气息，但靠杀人抢来的躯壳，终究不如活人自己长出来的干净。我要的是‘活’的适配，不是死傀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了，你要是死了，谁还能三个月不洗澡？”
方浩愣了下，随即笑出声：“合着你还挺珍惜我这个卫生习惯？”
“实用主义罢了。”血衣尊者面不改色，“就像你用烂锅炼丹一样。”
方浩收起笑，低头摩挲玉简。他想起昨晚熵觉醒者画的那些画面：少年拖着血爬七步，长老把自己钉进地底，炊事班背着伤员走十里山路……人都这么拼了，要是连功法都跟不上，岂不是白忙？
“行。”他抬头，“叫两个金丹弟子来。”
不多时，两名青衣弟子小跑过来，躬身行礼。方浩把玉简往空中一抛，血衣尊者掐诀一点，玉简展开一道光幕，浮现出三组呼吸图谱和七条灵力循环路线。
“照这个练，十息内走完一遍。”方浩说。
两人闭目凝神，体内灵气缓缓调动。起初有些滞涩，第三息时眉头微皱，第五息突然顺畅起来。第九息，两人掌心同时泛起淡淡雷纹，一闪即逝。
方浩眼睛一亮。
“没冲岔。”血衣尊者淡淡道，“说明兼容性没问题。”
方浩点点头，把玉简收回袖中。“你这套东西……有点门道。”他盯着血衣尊者，“但我得拆开看看，万一你藏了后门，让我练成个会走路的血包，那可不好收场。”
“随你。”血衣尊者往后退了半步，“不过提醒你一句，核心部分用了锻体律动的逆向推演，别用蛮力拆，会炸。”
“锻体律动？”方浩一怔。
“就是你那把菜刀里的节奏。”血衣尊者瞥他一眼，“被妖族老祖当成宝贝供着的那把。你以为他们图什么？图的是里面残留的龙魂陨铁震动频率。我抄了一份。”
方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你是拿我的破烂当教材，反过来教我怎么活得久一点？”
“物尽其用而已。”血衣尊者转身欲走，“要不要推广，你自己定。”
“等等。”方浩叫住他，“这功法叫啥？”
血衣尊者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还没名字。你要用，随便取。”
方浩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抬头看了看天。紫黑战云依旧悬在三百里外，一动不动。他低头看向崖壁下的空地，那儿已经聚起一圈弟子，正等着新指令。
“那就叫《临渊诀》吧。”他说，“站在深渊边上，总得先站稳了。”
他抬脚走向崖下，在一块平整岩石上站定，抬手打出一道灵光，将玉简内容投影在空中。随后开始拆解——从呼吸三式讲起，配合手势引导，把复杂的经络流转简化成“吸、压、放”三个动作。
“别管以前怎么练的，”他大声说，“现在听我的——吸气沉丹田，像喝烫汤那样慢慢咽；压气走脊柱，像搬石头那样使劲往下沉；放出掌心，像甩汗一样干脆！”
底下弟子跟着比划，有人动作僵硬，有人顺溜得很。方浩挨个纠正，顺手点了六个不同修为的弟子上前演示。旧法对傀儡靶攻防一次耗时九息，新法平均七点二息完成，灵力消耗明显降低。
围观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等最后一人收势站定，方浩环视众人，声音不高也不低：“这不是谁赏的饭，是我们自己争来的活路。练好了，命就多攥一秒。谁想活，就给我往死里练。”
话音落下，没人欢呼，也没人鼓掌。但所有人都默默散开，各自找位置坐下，开始一遍遍重复那三个动作。
方浩站在高台边缘，手里捏着一枚刚复制好的玉简，微光在指缝间闪烁。他回头看了眼崖后——血衣尊者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地上一道浅浅的鞋印，指向山阴深处。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简，又抬头望向远方的战云。
风起了，吹动他半旧的青袍，袖口沾着昨夜画岩板蹭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