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下元節。
立冬已過,杭州城的寒意一日濃過一日,晨起的霜華凝結在屋瓦草葉上,映著微薄的天光,宛如撒了一層細鹽。
陳洛與柳如絲、甦小小三人早早起身,換上了厚實些的衣裳。
柳如絲一身寶藍色暗紋錦緞襖裙,外罩銀狐斗篷,清麗中透出貴氣;
甦小小則是鵝黃色繡折枝梅的襖子,配著月白百褶裙,嬌艷明媚,如同冬日里的一抹暖陽;
陳洛則是一襲玄色箭袖長袍,外罩墨色大氅,身姿挺拔,氣度沉凝。
馬車早已備好,三人上了車,朝著吳山方向駛去。
吳山位于杭州城西南,襟帶錢塘,俯瞰西湖,素有“吳山天風”之稱。
此山不僅是登高攬勝之地,更是杭州的道教中心,自棠頌以來便宮觀林立,香火鼎盛。
下元節乃水官解厄之辰,吳山各大道觀更是法會頻頻,信眾雲集。
馬車到了山腳下便難以再行,三人下車步行。
沿著青石板鋪就的山道向上,沿途可見不少同樣前來進香祈福的百姓,神色虔誠,手提香燭貢品。
山道兩旁古木參天,雖已入冬,仍有一些常青樹郁郁蔥蔥,間或露出朱牆黛瓦的宮觀一角,晨鐘悠揚,誦經聲聲,更添幾分清幽肅穆。
他們此行目的地是吳山最重要的道觀之一——三官殿。
三官殿供奉天、地、水三官大帝,其中下元節主祭的便是水官洞陰大帝,傳說此日水官下降人間,校戒罪福,為人消災解厄。
殿宇莊嚴肅穆,飛檐斗拱,香煙繚繞。
三人步入正殿,只見殿內神像威嚴,水官洞陰大帝法相慈憫中帶著肅殺,仿佛能洞察世間一切罪愆與苦難。
早有道士在神像前設好香案,引領信眾上香禮拜。
柳如絲神情莊重,親自點燃三柱清香,雙手高舉過頂,恭敬地插入香爐,隨後與陳洛、甦小小一同跪在蒲團上,深深叩拜。
“信女柳如絲,敬拜水官洞陰大帝。懇請大帝垂憐,解除厄難,蕩滌災殃,賜予弟子平安順遂,家宅安寧……”
柳如絲低聲祝禱,聲音清晰而虔誠。
甦小小也在一旁默默祝告,陳洛雖對神佛之事向來持保留態度,但見二女如此鄭重,也收斂心神,誠心祈求平安。
禮拜完畢,恰逢三官殿今日舉行盛大的“水官解厄法會”。
殿前廣場上已設好法壇,高功道士身著法衣,手持法器,率領眾道士齊聲誦念《三官經》《北斗經》,聲韻悠揚古樸,滌蕩人心。
眾多信眾圍在壇下,合掌默禱,神情專注。
法會莊嚴肅穆,鐘磬和鳴,經文如流水般在空氣中流淌。
陳洛三人也駐足聆听,感受著這份古老的儀式帶來的寧靜與力量。
冬日的陽光穿過疏朗的樹枝,灑在法壇和信眾身上,仿佛真有神靈之光灑落,驅散陰霾,帶來希望。
在吳山盤桓了近半日,直至法會尾聲,三人才下山返回。
回到柳府,已是晌午。
柳如絲早已吩咐下去,備好了下元節的節令食品。
正廳的桌上,擺著幾碟精致的點心︰
一種是豆沙餡的米團,外皮雪白糯軟,隱隱透出內里暗紅的豆沙;
另一種是糯米餈糕,同樣潔白如玉,形制古樸。
“這些都是用今年新收的糯米和赤豆做的,”柳如絲一邊淨手,一邊柔聲解釋,“赤色能驅邪避凶,團狀則象征團圓圓滿。”
“按我們杭州的舊俗,祭祀水官後,全家要分食這些米團餈糕,叫做‘吃福’,意味著將福氣和團圓吃進肚子里,保佑來年平安順遂。”
她說著,親自將米團和餈糕擺到小供桌上,又點燃三柱香,對著窗外拜了拜,算是完成了簡單的家祭。
然後轉身,將米團和餈糕分給陳洛和甦小小。
“來,我們也‘吃福’。”柳如絲眉眼含笑,自己先拿起一個豆沙米團,輕輕咬了一口。
陳洛和甦小小也各自拿起。
米團入口,外皮軟糯彈牙,內里的豆沙細膩香甜,帶著新米的清香和赤豆的質樸甘甜,味道樸素卻溫暖人心。
糯米餈糕更是軟糯得幾乎化在口中,米香純粹。
三人圍坐,分食著這寓意吉祥的食物,雖無言語,卻有一種溫馨的暖意在家中流淌。
經歷了老鴉嶺的驚心動魄、官場的暗流洶涌,此刻這平淡的“吃福”時光,顯得尤為珍貴。
午後小憩片刻。
待到日頭偏西,天色漸暗,西湖方向隱約有燈火亮起時,三人再次出門,這次的目的地是甦小小的水月樓畫舫。
下元節的夜晚,西湖別有風情。
他們登上畫舫時,船頭船尾已掛起了彩燈,將畫舫妝點得如夢似幻。
甦小小早已命人準備了數十盞小巧精致的“厄船”和河燈。
“厄船”用彩紙或輕木制成,不過巴掌大小,船艙里放著一截短短的小蠟燭;
“河燈”則是荷花形狀,以油紙或薄木為托,中間同樣有燈盞。
畫舫緩緩駛離岸邊,滑入西湖開闊的水面。
此時,湖上已有不少船只,皆是來“放厄”或“放燈”的。
暮色四合,湖面如墨,但見點點星火從各條船上飄落,起初只是零星幾點,漸漸地,越來越多,如同天上的星河倒映在了水中,隨著微波輕輕蕩漾,緩緩流向遠方。
“該我們了。”甦小小輕聲說道,率先拿起一盞“厄船”,小心點燃里面的小蠟燭。
暖黃色的火苗跳動起來,映亮了她姣好的側臉。
她將小船輕輕放入水中,雙手合十,默禱片刻,低語道︰
“願災厄隨水而去,從此平安喜樂。”
柳如絲也拿起一盞荷花河燈,點燃後放入水中,望著那載著微弱光明的花朵漂遠,眼中神色復雜,低聲道︰
“願逝者安息,魂歸寧靜……孫總旗,李敢,周康……還有那些弟兄們,一路走好。”
陳洛知道,她想起了老鴉嶺那些枉死的同袍。
他默默拿起一盞河燈,點燃,放入水中,心中默念︰
“恩怨已了,血債已償。安心去吧,剩下的路,我們替你們走。”
一盞,兩盞,三盞……
他們不斷將準備好的小船和河燈放入水中。
小小的光點從他們手中誕生,匯入湖面上那片漸漸璀璨的燈河。
放眼望去,整個西湖仿佛變成了一個流動的星空。
無數的“厄船”承載著人們祛除災病的願望,順水漂流;
更多的荷花河燈,則寄托著對逝去親人的哀思與超度,靜靜綻放。
燈光倒映在水中,上下輝映,光影搖曳,美得空靈而悲憫,充滿了人間煙火的祈願與詩意。
夜風帶著湖水的微涼拂過面頰,卻吹不散眼前這溫暖的光海。
甦小小依偎在陳洛身側,柳如絲也靜靜地站在他另一邊。
三人誰都沒有再說話,只是望著這片屬于下元節的、獨特的星河。
那些光點,有的很快被水波打濕,熄滅了;
有的則頑強地亮著,越漂越遠,融入更廣闊的黑暗,仿佛真的將人們的厄運帶走,或將思念送達彼岸。
陳洛伸手,輕輕攬住了二女的肩頭。
柳如絲微微一頓,沒有躲開,反而將頭輕輕靠在了他肩上。
甦小小也順勢倚進他懷里。
在這片由無數心燈匯成的光明之海上,在浩渺的西湖夜色中,他們彼此依靠,汲取著溫暖與力量。
過去的血雨腥風似乎被這聖潔的燈火滌蕩,未來的迷霧征途仿佛也被這點點光明照亮。
心燈點點,照見的不僅是亡魂的歸途,更是生者攜手前行的勇氣與希望。
次日,柳府,靜室。
陳洛盤膝坐于蒲團之上,雙目微闔,看似在吐納調息,實則心思早已飄遠。
室內炭火溫煦,茶香裊裊,本該是靜心養性的好光景,他卻莫名有些坐立難安。
柳如絲一早便去了武德司千戶所當值,她如今“奉命暫緩”,事務看似清閑,實則暗流涌動,需得時刻留意各方動向,穩住自身陣腳。
甦小小也回了水月樓畫舫,紅袖招的產業雖以風月為表,內里情報網絡復雜,她也需時常坐鎮,維系運作。
偌大柳府,一時竟顯得有幾分空蕩。
陳洛緩緩收功,睜開眼,眼中並無精光湛然,反倒透著一絲……
難以言喻的復雜。
他起身,在靜室中踱了幾步,活動了一下筋骨。
五品圓滿的修為,內力運轉圓融無礙,四肢百骸充滿了力量感,按理說正是龍精虎猛、神完氣足之時。
可偏偏……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這幾日與柳如絲、甦小小相處的旖旎畫面。
二女皆是絕色,風情各異,對他更是情深義重,閨房之中百般溫存,曲意逢迎……
這本該是神仙般的日子。
然而,陳洛卻隱隱感到一絲力不從心。
有道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惡虎還怕群狼呢!
他縱然武功高強,內力深厚,可終究是肉體凡胎,哪經得起兩位同樣身懷武功、體力恢復極快的佳人這般……
索求無度?
尤其是想起柳如絲那碗“雷打不動”的補湯,還有甦小小那看似溫柔實則促狹的眼神,陳洛便覺得腰眼隱隱有些發酸。
“溫柔鄉,英雄冢啊……”
陳洛走到窗邊,望著院中蕭疏的冬景,搖頭晃腦,低聲感慨。
再這樣下去,莫說什麼齊人之福,只怕“夫綱不振,百業不興”都要成為現實了!
堂堂七尺男兒,江湖高手,若是在閨房之事上被兩位夫人拿捏住,豈不威風掃地?
他陳洛,丟不起這人!
正自煩惱間,昨日在吳山三官殿中的一幕,忽然浮上心頭。
那位老道士……
陳洛記得,昨日法會間隙,他曾見殿側廊下有一老道獨自打坐。
那老道須發皆白,面色卻紅潤如嬰兒,身穿一襲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手持拂塵,閉目養神。
明明坐在人來人往的廊下,卻自有一股超然物外、與周遭喧囂格格不入的氣度,仿佛一尊古拙的雕像,又似一團凝而不散的雲氣。
陳洛當時心中微動,趁著柳如絲和甦小小去听高功講經時,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他並未直接開口,只是站在不遠處,假裝觀看廊下碑刻,實則暗中觀察。
那老道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緩緩睜開眼。
那一瞬間,陳洛仿佛看到對方眼中有一縷精光閃過,快得如同錯覺,隨即又恢復成古井無波的深邃。
“居士似有心事?”老道聲音平和,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直接點破了陳洛的偽裝。
陳洛一驚,隨即定了定神,拱手道︰“道長慧眼。在下……確有些許煩擾。”
老道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目光在他眉心、眼底、氣色處略微停留,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了然,又似乎有幾分……
戲謔?
“觀居士氣息沉凝,步履穩健,目蘊精光,當是武道有成之士。”
老道慢悠悠道,“只是……陽氣略顯浮動,腎水似有虧耗之象,可是近來……勞神費力過甚?”
陳洛老臉一紅,沒想到這老道眼光如此毒辣,竟能看出他“腎水虧耗”?
這分明是意有所指!
他連忙咳嗽一聲,含糊道︰“這個……道長明鑒。確是有些……嗯,私事困擾。”
老道捋了捋雪白的長須,呵呵一笑,意態頗為閑適︰
“陰陽調和,本是天道。房中之事,于我等修道之人看來,不過小道爾。”
小道爾?
陳洛心中一震!
听這口氣,莫非這道門之中,還真有關于此道的秘法傳承?
他頓時來了精神,也顧不得臉紅了,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態度恭敬了幾分︰
“請道長指點迷津!在下……確實為此所困。”
老道看了他一眼,眼中笑意更深,卻搖了搖頭︰
“時機未至,緣分未到。居士心中有執,身外有緣,何必強求?”
說罷,他竟站起身來,拂塵一甩,“貧道尚有他事,居士請自便。”
不等陳洛再問,老道已飄然轉身,幾個起落間,便消失在殿後曲折的回廊之中,身法輕盈如鶴,竟是不露半分煙火氣。
陳洛當時愣在原地,心中又是失望又是驚奇。
失望的是老道話未說完便走了,驚奇的是這老道看似尋常,身手竟如此不凡,絕非普通道士!
如今回想起來,陳洛心中那點被勾起的念頭愈發強烈。
“房中之事,不過小道爾……”
他喃喃重復著老道的話,眼中漸漸亮起光芒。
若真能得傳一二法門,既能固本培元,調和陰陽,增進閨房之樂,又能強健體魄,甚至對武道修為有所裨益……
那豈不是兩全其美?
屆時,莫說柳如絲和甦小小兩人聯手,便是再來……
咳咳,總之,定能重振夫綱,享盡齊人之福而無後顧之憂!
越想越覺得有必要再去一趟吳山,尋訪那位神秘的老道士。
“對!就去吳山!” 陳洛一拍大腿,下了決心。
他看了看天色,尚早。
柳如絲晚上才回,甦小小那邊暫時也無事。
正好可以獨自前往,免得被二女知曉,又惹來一番調侃。
說走就走。
陳洛換上一身便于行動的深色便服,也未驚動府中下人,悄然從側門離開柳府,朝著吳山方向而去。
冬日的吳山,游人比昨日少了許多,更顯清幽。
陳洛直奔三官殿。
殿內香客稀疏,昨日舉行法會的熱鬧景象已不復見。
他仔細在殿內殿外、廊下各處尋找,卻不見那老道士的蹤影。
向殿內值守的年輕道士打听,對方卻一臉茫然︰
“居士所說那位須發皆白、手持拂塵的老道長?”
“本觀倒有幾位年長的師伯師叔,但似乎並無完全符合居士描述之人,亦不知曉哪位師伯昨日曾在廊下打坐。”
陳洛心中微沉。
難道昨日只是驚鴻一瞥,緣分已盡?
他不甘心,又在三官殿附近的其他宮觀——東岳廟、城隍廟等處轉了一圈,依然一無所獲。
那老道士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
直到日頭偏西,陳洛才有些悻悻地準備下山。
就在他走到山腰一處較為僻靜的岔道時,眼角余光忽然瞥見前方不遠處,一棵虯枝盤曲的古松之下,似乎有一角青布道袍閃過。
陳洛精神一振,連忙快步上前。
轉過山石,只見古松下,一塊平整的青石上,昨日那位老道士正盤膝而坐,面前擺著一個棋盤,上面稀疏落著幾顆棋子,竟是在自己與自己對弈。
听到腳步聲,老道士頭也未抬,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居士去而復返,心念未平。可是為了那‘小道’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