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安门外,皇城根下。
一道偏僻的暗巷,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墙头上每隔数丈便有一盏灯笼,将巷子照得明灭不定。
巷子尽头是一堵死墙,墙后是皇城的排水沟渠,污水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散发着淡淡的腥臭。
唐紫烟退无可退,身后的死墙高约三丈,墙面光滑如镜。
她的内力已经消耗了大半,虎口崩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左肩的剑伤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半边深紫色的劲装。
静虚真人站在巷口。
宽刃重剑拄在身前,剑尖插入青石板的缝隙,紫色道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冷硬如铁的面孔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巷子尽头的唐紫烟,如同猫戏老鼠。
他没有急着动手,在欣赏猎物的困兽之斗。
唐紫烟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股万念俱灰的绝望压了下去。
不能死,她不能死在这里。
无影势无声展开。
势发时,敌人完全无法感知杀手的存在,直到刀已加身。
她的身形在夜色中变得模糊,如同水墨画中被水晕开的墨迹。
不是隐身,是存在感被抹去。
明明肉眼可见,但在神意感知中,那里空无一物。
这是她作为杀手的立身之本,是她赖以生存的最后一道屏障。
但她的无影势刚刚展开,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崩塌,从四面八方涌来。
紫极镇岳势,以山势压人,以不动如山之神意融合紫金混元功的浑厚内力,化为镇压一切的势。
静虚真人的势比他高出一个大境界,三品巅峰对三品初期。
这是境界的碾压,也是功法的克制。
紫极镇岳势对无影势,山岳对虚无。
虚无如何能承载山岳的重量?
唐紫烟感到自己的无影势正在被压缩、被撕裂、被碾碎。
她的身形从虚空中被逼出,如同溺水之人被拖出水面。
无影势被压制,一身暗杀手段只能发挥出八成。
不能再退了。
唐紫烟咬了咬牙,身形从巷子尽头的阴影中掠出。
《奇门遁甲》遁形术,以奇门之力扭曲自身与天地间的感知联系,使自身的存在从敌人的视觉、听觉、甚至神识中彻底消失。
不隐身于光线,而隐身于“存在”本身。
你明明站在对方面前,对方却“看不见”你,因为他的感知已经被奇门之力蒙蔽了。
她的身形在夜色中时隐时现,每一次出现都在不同的位置,每一次消失都无迹可寻。
遁形术比无影势更加玄妙,但消耗也更大。
她的内力本就不多,每一息都在加速流失。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从袖中滑出一枚银针。
一线天,无影楼的镇楼暗器之一。
以千年寒铁为胎,以天外陨石中的星辰精金为锋,经千机山庄三代匠师钻研数十年方才铸成。
催动时以内力激发,速度超越视觉极限,百丈之内肉眼完全不可见。
一线通天,无坚不摧。
针上淬的毒见血封喉,中者瞬间毙命。
内力催动,银针无声射出。
速度太快,快到空气都来不及让路,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静虚真人头微微一偏。
银针擦着他的耳廓飞过,钉入身后的宫墙,没入砖石,只留下一个针眼大小的黑洞。
他的紫极镇岳势捕捉到了那一丝细微的杀气。
在他的势笼罩范围内,一切风吹草动都无所遁形。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丝狞笑。
唐紫烟没有停留,右手短刀从奇门“杜门”方位刺出。
杜门主杜绝退路,可封锁敌人所有闪避空间。
专破重甲、护体真气。
一刺追魂,鬼神不留。
杜门一开,退路已绝。
短刀直取静虚真人的左肋,角度刁钻,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静虚真人没有退。
宽刃重剑从地面拔起,带起一蓬碎石。
紫气东来步,步法飘逸如紫气升腾,身形在窄巷中一转,堪堪避开短刀的锋芒。
重剑横扫,剑光如紫色的匹练,拦腰扫向唐紫烟。
唐紫烟身形急转,短刀与重剑碰撞。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一股磅礴的巨力从重剑上涌来,震得她手臂发麻,半边身体僵硬。
她的身体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巷子的墙上,又弹回来,摔在地上。
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她没有停,翻身跃起,再次扑向静虚真人。
一线天,再出。
银针无声射向静虚真人的眉心。
追魂刺,再刺。
短刀从奇门“死门”方位刺出,死门主绝杀,这一刀封死了静虚真人所有生机。
静虚真人的紫极镇岳势捕捉到两股杀气。
头一偏避开银针,重剑横在身前格挡短刀。
刀剑再次碰撞,唐紫烟的身体再次被震退。
她的虎口已经完全裂开,鲜血顺着刀柄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内力虚浮不定,视线开始模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唐紫烟咬了咬牙,将体内最后一丝内力压榨出来。
一线天,三针连发。三枚银针呈品字形射向静虚真人的眉心、咽喉、心脏。
追魂刺,一刀化三影。
三道刀影从三个不同的方位刺向静虚真人的后心、左肋、右颈。
静虚真人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三品初期能打出这样的攻击,确实不错。
但赞赏归赞赏,他手中的剑没有丝毫留情。
《紫极剑典》紫气东来。
宽刃重剑上的紫色剑光骤然一亮,一道紫色的剑光如同潮水般从剑身上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
三枚银针在剑光中被绞碎,化作点点银光消散在夜空中。
三道刀影在剑光中被击碎,只有真身的那一刀刺到了静虚真人身前三尺处。
然后,被紫极镇岳势挡住了。
不是被剑挡住,是被势挡住。
唐紫烟的短刀停在静虚真人身前三尺处,再也刺不进去了。
她的内力已经耗尽,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静虚真人狞笑一声,宽刃重剑直刺。
剑势沉凝如山,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一往无前的刚猛。
唐紫烟想要闪避,但身体不听使唤。
她的腿已经软了,她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她的手已经握不住刀了。
剑光在她眼中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如同死神的镰刀向她挥来。
剑光击中她的胸口。
不是剑尖,是剑身。
静虚真人手下留情了。
他没有用剑尖刺穿她的心脏,而是用剑身拍在她的胸口。
唐紫烟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巷子尽头的死墙上,又弹回来,摔在地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至少断了三根肋骨。
胸口塌陷一块,鲜血从口鼻中涌出。
她躺在地上,浑身无力,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短刀掉在身侧,刀锋上满是缺口,鲜血顺着刀身滑落,渗入青石板的缝隙。
她想抬手,抬不起来;想翻身,翻不了;想咬舌自尽,连牙齿都使不上力。
静虚真人提着宽刃重剑,缓步走向她。
紫色道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冷硬如铁的面孔上,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唐紫烟,如同看着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跑啊。”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猫戏老鼠的嘲讽,“怎么不跑了?”
唐紫烟没有说话。
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鲜血从嘴角溢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她的目光越过静虚真人的身影,望着夜空中那几颗闪烁的星辰。
她的心中万念俱灰。
今夜,她在劫难逃了。
没有人会来救她。
她派去杀陈洛的唐梓铭,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父亲唐天啸,还在后宫与玄清真人激战,自顾不暇。
她的师兄弟们,死的死、逃的逃。
没有人会来救她。
她闭上眼睛,等待那致命的一剑。
静虚真人的宽刃重剑停在唐紫烟咽喉前三寸处,剑身上的紫色剑光映得她苍白的脸上一片紫意。
她没有睁眼,呼吸微弱,胸口的塌陷处还在往外渗血,断裂的肋骨刺破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气泡声。
“小辈,得饶人处且饶人,到此为止吧。”
声音从巷口的阴影中传来。
老气横秋,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不疾不徐,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静虚真人耳中。
他的剑顿住了,没有落下。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巷口。
一道人影从阴影中走出。
黑衣蒙面,身形瘦削,看不出实际年龄。
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般精准,从阴影走到灯笼的光照下,用了七步,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静虚真人的瞳孔微微收缩,此人明明站在灯笼的光照下,但在他的紫极镇岳势感知中,那里空无一物。
不是隐身,是存在本身被抹去了。
“你是什么人?”静虚真人的声音低沉而警惕,宽刃重剑从唐紫烟咽喉前移开,横在身前。
陈洛负手而立,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静虚真人。
黄庭真意无声笼罩着整条暗巷,天眼秘藏穿透静虚真人的紫色道袍,看清他体内每一丝内力的流转,丹田充盈,气血旺盛,战意正酣。
三品巅峰,半步宗师。
打起来应该会有点意思。
“你无需知道。”陈洛的声音依旧老气横秋,“带着你的剑,离开这里。这个人,我保了。”
静虚真人的面色一沉。
紫金观长老,三品巅峰,半步宗师,在宫中行走多年,何时被人这般呼来喝去过?
他是皇帝身边的护卫,是紫金观的戒律长老,是半步宗师。
在京师,除了掌教玄清真人和太上长老通玄真人,谁有这个资格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在下乃紫金观人,任职宫中锦衣卫,护卫皇帝陛下。”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紫极镇岳势凝聚到极致,无形的山岳之力从他身上涌出,压向陈洛。
“此女乃无影楼杀手,参与宫中谋反,罪不容恕。你乃何人?为何蒙面?是见不得人吗?”
他边说边提高警惕,将紫极镇岳势凝聚至极致。
今夜宫中大变,京师龙蛇混杂,此人隐藏行踪,非奸即盗。
但此人气息晦涩不明,自己竟然无法分辨其修为,恐怕不是易于之辈。
陈洛没有再说话。
静虚真人的态度他早就预料到了。
紫金观的长老,半步宗师的修为,在京师横着走的人物,怎么会因为一个蒙面人的一句话就退走?
不打一场,他是不肯甘心退去的。
陈洛的右手按上剑柄。
《天罡伏魔剑》。
天罡三十六式,剑引星辰之力,专克邪魔。
这是道门剑法,走的是堂皇正大、引天地之力斩妖除魔的路子。
天罡三十六,星煞伏群魔。
一剑出,星煞降,神魂灭,邪魔亡。
他在双屿岛上与陆德源交手时,这门剑法还只是小成,威力平平,对神魂的杀伤极为有限。
经过真意碎片的推演,如今已是大成。
天罡真意弥漫开来。
不是黄庭真意,是故意显露出来的、让静虚真人能感知到的天罡真意。
至阳至刚,堂皇正大,如同一轮烈日当空。
夜空中的云层忽然散开,露出漫天星斗。
天罡二十四星在夜空中格外明亮,星光比往日更加璀璨,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
星煞无形无影,从虚空中降临。
不是剑气,不是内力,不是任何肉眼可见的东西。
是星辰之力,是宇宙本源的力量,是专门针对神魂的杀招。
静虚真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紫极镇岳势在他身周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力场,能感知到一切风吹草动。
此刻他感知不到任何异常。
没有剑气破空的声音,没有内力波动的痕迹,甚至没有任何杀意。
但他的神魂却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有一把看不见的钝刀正在慢慢锯他的魂魄。
有些诡异,不能再等了。
静虚真人猛喝一声,宽刃重剑全力劈出。
《紫极剑典》紫府开天。
一剑开天,势不可挡,紫色的剑光从重剑上倾泻而出,如同一道紫色的匹练,直取陈洛的胸口。
陈洛拔剑。
剑身普通,剑刃普通,剑格普通,与乾清宫前成千上万柄遗落的兵器没有任何区别。
但此刻,这柄普通的剑在陈洛手中,却泛着一种不普通的光泽。
不是剑本身的光,是星光的折射。
天罡二十四星的星光汇聚在剑身上,将普普通通的铁剑映得如同一柄星辰铸造的神兵。
双剑相交。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静虚真人的身体被震退一步,陈洛的身形纹丝不动。
如今他的内力比静虚真人深厚,境界比静虚真人高出一个大层次。
二品对三品,这是境界的碾压。
但真正让静虚真人恐惧的,不是内力的碰撞。
第一道星煞落在静虚真人身上。
他的神魂猛地一颤,如同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了一下。
不是疼痛,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如同被人从灵魂深处揪了一把的感觉。
他的剑招微微一滞,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破绽。
陈洛没有利用这个破绽,他的剑继续按照天罡伏魔剑的剑路运转。
第二道星煞落下,第三道,第四道。
星煞如同暴雨,从虚空中无声降临,精准地落在静虚真人身上。
每一道都像是有人拿着锤子在他神魂上敲了一下。
不疼,但麻。
酥麻感从神魂深处蔓延开来,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让他的剑招不再精准,让他的紫极镇岳势开始出现裂缝。
静虚真人的额头上沁出冷汗。
他的神魂正在遭受攻击,但他找不到攻击的来源。
不是剑气,不是暗器,不是任何他已知的攻击手段。
对方的剑明明只是普通地挥动,甚至没有刻意指向他,他的神魂却在不断受创。
第十二道星煞落下时,静虚真人的眼前出现了重影。
不是视觉问题,是神魂问题。
他的神魂已经无法稳定地处理感知信息,导致他看到的世界开始扭曲、重叠、模糊。
对方的剑在他眼中变成了三把,每一把都指向不同的要害。
他不知道哪一把是真的,哪一把是假的。
也许都是真的,也许都是假的。
静虚真人的呼吸变得粗重,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紫极镇岳势在这股无形的攻击下摇摇欲坠。
第十八道星煞落下时,他扛不住了。
不是因为内力耗尽,是因为神魂已经到了极限。
不是意志力的问题,是生理上的极限。
就像一个人可以咬牙忍住刀割的痛苦,但无法忍住不眨眼,因为眨眼是本能,不受意志控制。
静虚真人此刻面对的就是这种本能的崩溃。
他的神魂在恐惧,在颤抖,在尖叫。
不是他怕,是他的魂在怕。
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叫声尖锐刺耳,在暗巷中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宫墙上的乌鸦。
他转身,不计代价地退后,紫气东来步全力展开,身形在巷中急转,撞翻了两个垃圾桶,踢飞了一块青砖,险些被自己的道袍绊倒。
静虚真人跑了。
堂堂紫金观戒律长老,三品巅峰,半步宗师,连滚带爬地逃了。
陈洛收剑入鞘。
长剑与鞘口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的目光追着静虚真人逃窜的背影,直到那道紫色消失在夜色中。
意犹未尽。
他的《天罡伏魔剑》才施展了不到二十招,静虚真人就不战而退了。
他还想多打一会儿,想试试这门剑法的极限在哪里。
静虚真人的神魂在三品中算是不错的,能扛住十八道星煞,比一般三品强多了。
但也就那样,在天罡伏魔剑面前,三品的神魂若无防御与蝼蚁无异。
若是将这门剑法推演至圆满,能引动三十六天罡星,同时降下三十六道星煞,威力会是现在的数倍。
届时,即便是二品宗师,恐怕也难以承受。
陈洛收回思绪,低头看向地上的唐紫烟。
她躺在血泊中,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胸口的塌陷处还在往外渗血。
她闭着眼睛,不知是昏迷还是在等死。
衣服上有血,地上有血,嘴角也在往外溢血。
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花,花瓣凋零,枝叶残破,随时都会彻底凋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