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心头那道因为大宁兵马动向而悬着的不确定感,终于在陈洛那番话中如同被松开的重物般落了下来。
他终于感觉自己能够腾出手来,将全部精力放到南线战场上了。
他的目光从喜峰口方向移开,重新落到真定那道“耿”字旗帜上,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语气中带着沉稳与果断:“好,那便由你坐镇喜峰口。燕军这边可以放心南下,好好教训一下耿炳文那个老乌龟了。”
“他若是缩在真定城里就算了,若是敢北上?本王倒要让他看看,乌龟伸出头来会是什么下场。”
……
朱长姬站在陈洛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见他从容向燕王陈述自己坐镇喜峰口的理由,姿态挺拔,声音平稳。
但朱长姬的心中却不像表面那样平静,她望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有一丝不快,如同被风吹皱的水面般正在缓慢地扩散开来。
让她那根因为连日奔波而稍显疲惫的神经,微微又绷紧了几分。
她清楚地记得宝庆公主此刻正以监军的身份随大宁兵马同行。
陈亨的军队南下,宝庆公主作为朝廷钦差必然会随行监军,而喜峰口恰好是大宁兵马南下进入京北府的必经关口。
若是陈洛去了喜峰口坐镇,他就必然会与宝庆公主所在的军队产生接触。
她并没有忘记陈洛与宝庆公主之间的那些旧日关系。
在京师时,宝庆公主对他多有提携,两人之间有着一种她观测过数次却始终未能完全把握的默契与亲近。
那份关系虽然从未被明说,却在每一次陈洛提及宝庆公主时那微微变化的语气中,留下了可以被她感知到的痕迹。
她心中的紧张,正在持续地积累着。
她害怕陈洛与宝庆公主再度接触后旧情复燃。
毕竟那是曾经提携过他的贵人,是与他并肩策划过多次谋略的旧识。
以宝庆公主的手段和心计,若是她动了什么心思,想要把陈洛从燕王府这边拉到她那一边去,谁能保证他不会动心?
她太了解陈洛对美色的抵抗力了。
他在她面前尚且频频守不住防线,若是面对宝庆公主那种既不输于她,又有身份和手腕的女子主动示好,他还能保持清醒吗?
她在心中快速盘算了一圈,随即向前迈了半步,声音清朗并带着主动请缨的认真与热切:
“爷爷,我也去喜峰口。”
燕王原本已经在心中将南下的部署大致理出了一个轮廓,正准备与张玉商议具体的行军路线和兵力分配。
听到朱长姬那句“我也去喜峰口”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朱长姬,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解:“你去喜峰口做什么?京北这边事务繁忙,正是需要你居中调度的时候。”
“燕山暗卫那边的情报汇总、与蓟州和通州之间的联络协调、以及城中防务的统筹安排,哪一样都离不开你。”
“喜峰口那边有陈洛坐镇便足够了,你跟着去岂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他的语气虽然平稳,但话语中明显带有对这个提议的疑虑。
朱长姬听到燕王那番话时心中微微紧了一下,但她面上没有显露出半分慌乱。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目光落在燕王面上,语气中带着条理与真诚:
“爷爷,我是这么想的,之前在大宁时,我与陈亨已经打过几次交道,关系处得还算不错。”
“他对我的态度比对寻常朝廷使者要亲近许多,这份关系若是就此搁置,等到大宁兵马真的兵临城下时再重新建立联络,便没有如今这般自然了。”
“若是让我继续与他保持往来,慢慢加深那道交情,日后或许有机会能招降他。”
“陈亨在大宁军中的威望极高,若是他能倒戈,那四万步兵便不战自溃,甚至有可能被我们直接吞并。”
“眼下多花些心思在他身上,长远来看是值得的。”
她这番话说得流畅而自然,仿佛她真的是在谋划一道长远的招降之策,而非为了盯着陈洛与宝庆公主之间的距离。
燕王原本正准备开口反驳她,听到“招降陈亨”和“吞并大宁兵马”这两个关键词时,他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在心中将她那番话重新掂量了一遍。
他发现自己方才确实低估了朱长姬这道提议的潜在价值。
陈亨在大宁军中经营多年,部下众多,威望极高,若他真的倒戈,影响的不只是他本人,而是整支大宁兵马。
眼下四万步兵虽然机动性不足,但若是能收编过来,对燕军而言也是一支可观的力量。
他的目光在朱长姬脸上停驻了片刻,仿佛在透过那道看似平常的请缨,看到了一层他此前未曾留意的谋划深度。
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中的那份疑虑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认可与赞许:
“你这丫头,心思倒是越来越深了。爷爷方才还在想着怎么尽快解决大宁方向的隐患,你倒好,已经在盘算着如何把人家的大军都吞进来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层真正的意外与欣赏。
“好,既然你有这份心,那便放手去做。喜峰口那边,你与陈洛一同前往,按你的想法去办便是。”
朱长姬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她面上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眼中却有一道微光掠过。
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为方才那道即兴编织的理由,能顺利通过审核而感到一丝庆幸。
她在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接下来的路还长,只要她保持在陈洛身边,那些可能性便不会发生。
而她需要在接下来的行程中,保持盯紧陈洛,防止他与宝庆公主接触而被诱惑。
陈洛站在沙盘旁,听到燕王同意了朱长姬的请求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她。
正好朱长姬也在此时朝他这边望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陈洛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与平日里那种从容的目光不太一样。
仿佛在被他看到的那一刻微微偏移了半寸,像是在避开某种会被看穿的东西。
她的面颊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如同被初秋的晚风拂过的水面上那一层细微的波纹。
虽然转瞬即逝,却依然在陈洛的视线中留下了一道可以被追溯的痕迹。
他心中浮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朱长姬在他面前向来是以一种坦然自信的姿态出现。
无论是在承运殿中议事、在沙盘前讨论军务、还是在私下相处时,她的目光总是稳稳地落在他所在的方向,很少有这种如同在闪烁般的偏移。
她方才那道请缨虽然说得在理,但在她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那道原本滴水不漏的理由,仿佛在它的底层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隙,在光线的折射下,显露出了一道他此前未曾留意到的暗影。
他心中隐约觉得她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那道感觉如同一层被薄纱覆盖的轮廓,在他的意识边缘短暂地停留了片刻,便被他放到了暂时不需要深究的角落。
他并没有多想。
朱长姬愿意同去喜峰口,对他而言其实正合心意。
他在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
朱长姬作为二品倾城级别的红颜,与他同行意味着缘玉的持续收入不会中断。
他可以通过与她的日常互动和夜间相处,稳定地积累系统所需的资源。
而到了夜晚,有她在身边,他也能在劳累了一天的军务和防备之后,有一道可以放松的陪伴。
朱长姬的安排正合他意。
让他觉得无论朱长姬那道请缨背后是否还有其他考量,他都不打算在那道考量上耗费额外的精力去追问。
他朝朱长姬微微点了点头,算是以他的方式回应了她那道关于同行的默契。
……
属官巷的宅院在夜色中亮着灯,橘黄色的光芒透过窗纸洒在青砖地面上,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投成一道细长的暗影。
陈洛已经收拾得神清气爽,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常服,坐在堂屋的方桌旁,面前的茶壶里泡着新沏的茶,正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他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但神色间没有半分不耐烦,只是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坐着,偶尔端起茶盏喝一口。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风吹动的槐树影子上,仿佛在享受这段难得清闲的等待时光。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白昙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略快了几分,推门时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官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但鬓角有几缕碎发已经松散开来,显然是忙了一整天没来得及重新整理。
孔公妍跟在后面,步伐依然从容,虽然衣袍上也有忙碌的折痕,但姿态依然保持着如同在公堂上般的端正与沉稳。
仿佛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和错综复杂的调度事务,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过多的痕迹。
两人穿过天井时,堂屋中橘黄色的灯光正透过门扇洒在青砖地面上,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投成一道细长的暗影。
白昙的脚步在门槛前忽然顿住,仿佛被钉在了原处。
她看着那道正坐在桌旁、姿态从容得如同从未离开过的身影,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孔公妍,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孔公妍的目光也在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陈洛身上时微微凝住。
如同被一阵初秋的晚风轻轻拂过的水面,在它那平静的表层下荡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波纹。
但她没有像白昙那样顿住脚步,只是以比方才略快两拍的步伐走到桌边,在陈洛对面坐下。
那道清浅而短暂的确认,已经在她的目光中完成了一次快速的核对,证明她的眼睛并没有因为一天的疲惫,而在记忆的某个角落投射出错误的影像。
白昙的声音在那一刻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如同在确认一道意外惊喜时特有的意外与亮色,她的面容上也同步浮现出一层无法掩饰的欣喜: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都不知道你回来了!还以为你还要在大宁待上一阵子呢!”
她几步走到桌旁在陈洛侧边的凳子上坐下,声音中那道疲惫如同被一只手轻轻拂过般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和好奇。
孔公妍目光落在他面上,嘴角的笑意已经比方才更加明显了一些。
那种被压了一整天的、只有此刻才会悄然浮起的安心感,正如同被撬开一道缝隙的罐盖般,以它自己的方式将她的气息在那一刻流泻出来。
白昙仔细打量着陈洛,面上那份因为公务而略显疲惫的神色,正在被一层真实的惊喜所取代。
仿佛直到此刻她才终于确认,站在这里的人确实是他,而不是某个夜晚的侧影轮廓。
她忍不住开口抱怨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如同在向亲近的人倾倒积攒多日的不满般的任性:
“你总算回来了!你知道这一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被你那个孔师姐当牛马使唤,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核对公文,下午还要去各个衙门跑腿送文书,晚上回来还要帮着整理卷宗,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我好歹也是三品镇国武者,现在每天干的全是文书和跑腿的活儿。”
她虽然是在抱怨,但语气中却没有真正的怒意,更像是在借着那道抱怨向陈洛表达一种“你不在的时候我好想你”的隐秘情绪。
陈洛听着她的抱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伸手将新沏的茶盏推到白昙面前,语气温和而带着一种如同在安抚一只被冷落了许久的小猫般的耐心与调侃:
“这不是好事吗?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多做些事也当是一种历练。你看你这一个多月不见,气质都变了不少,以前看着像江湖上的小侠女,现在倒有几分上官的气度了。”
他说话时目光在白昙面上认真地扫了一圈,仿佛真的在打量她身上的变化。
那道目光中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肯定与认可。
白昙听他这么一说,原本还带着几分抱怨的面上顿时浮起一道藏不住的笑意。
她端起他推过来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故意放下茶盏,整了整衣领,装模作样地板起面孔,学着上官吩咐属下的语气说道:
“小陈,去给本大人再端杯茶来。”
她说完后自己先绷不住了,嘴角的笑意已经在努力克制中还是弯了起来。
陈洛配合地站起身来,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得令。”
然后提起茶壶,规规矩矩地给白昙的茶盏续满了,又给孔公妍的盏中也添了一回。
他做这些动作时姿态自然而不刻意。
白昙看着他这副顺从的模样,心中的笑意已经再也压不住了,连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形。
仿佛这一个月来的所有辛劳,在这一刻都被那道小小的配合所抵消,只剩下一种归属般的踏实与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