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赵清漪站在高坡上,目光紧锁着下方那两道正在以精准而凌厉的节奏持续交锋的身影,心中那道震动正在随着每一招的交错而不断加深。
她刚刚晋级三品镇国不久,对这道新的境界还在逐步适应的阶段。
她能够做到神识外放,能够初步凝结属于她自己的三品武道势,但在面对二品宗师的武道真意时,那道差距便如同站在一条宽阔的河谷边望向对岸的山峰般清晰而不可忽略。
她能够感受到玄真子那道寒山寂灭禅真意中那种“空色”之力如同无尽回廊般的层次感,剑锋所至,万事万物都会染上一层如同古寺钟声般悠远而不可捉摸的空寂质感;
她也能够感受到陈洛那道以黄庭世界展开的真意中那种自成一界的沉稳与完整,如同一片被他自己定义的天地般在它自己的边界内保持着从容而不可动摇的秩序。
但她的感知也仅限于此。
她能够看到那两道真意在交锋时的表象变化,却无法真正理解其中每一道细微调整所蕴含的深层逻辑。
那如同站在棋局之外观看两位国手对弈,她看得到棋子的移动,却难以完全参透每一步移动背后的全局考量。
陆清尘则更加不济。
他终究不过是中三品的境界,五品翊麾的修为在寻常江湖中已经算得上是好手,但在二品宗师的武道真意面前,那道差距便如同一层薄纸般被轻松洞穿。
他起初还站在赵清漪身边几步开外,以相对靠近的距离试图观摩那场切磋中的剑法细节和真意运转,但仅仅十数招之后他便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出现模糊的边缘。
他感知中的时间感开始变得不稳定,仿佛他同时处在一座枯山水庭院的多个回廊之中,每一道回廊中都在以不同的流速流逝着时间,让他分不清自己到底在何处、到底过了多久。
他的脚步开始不自觉地后退,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试探,逐渐变成被一道无形之力推挤着向后移动。
他的目光依然盯着前方的战场,却已经很难分辨出其中具体的招式轨迹了。
赵清漪在他退到她身边时便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力道不重却带着果断,将他向后方更加安全的距离引导过去。
陆清尘被她带到更远处站稳脚步后,才缓缓喘过一口气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的脸色略微发白,如同一名刚刚从一场浓雾中走出的人般,需要片刻的时间来重新校准自己的感知和方向感。
赵清漪收回手,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那两道依然在以精准的节奏持续交锋的身影。
她心中那道震动在此刻已经转化为一种更加深沉而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陈洛那道在晨光中运转着剑招的身影,看着他以那道自成一界的从容来应对玄真子的全力攻势。
那道她原本以为已经很了解的身影在此刻仿佛又向她展露出了一个她此前未曾触及到的层次,如同一座她以为已经熟悉了全部路径的山,忽然在某道岔口处显露出一条她从未留意过的、通往更高处的小径。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陈洛时的情景。
那是在杭州附近的一处偏僻之地,她以闻香教圣女的身份策划了一场针对南康郡主朱明媛的绑架。
原本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得顺利而从容,却在最后关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截住了去路。
那时她是四品镇守的修为,在江湖上已算得上是一方高手,而那个年轻人不过五品翊麾的境界,放在她的认知中根本不值一提。
她觉得以她的实力,只需随手几下便可将此人打发了,却没想到那个年轻人居然以比她低上一整个大境界的修为,凭借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不怕死的劲头和她未曾预料到的精准判断,硬生生地将她逼退了。
那一次的失利在她心中留下的印象,与其说是挫败,不如说是一道她并未太放在心上的、带着几分意外的记号。
她当时想,这个人不过是个运气不错的愣头青罢了,有几分蛮勇,但终究成不了什么气候。
她转头便将那道记号丢到了记忆的角落里,继续去筹划她的下一步行动。
后来她因徐鸿镇的《夕照掌》而身受重伤,命悬一线之际,凑巧是那个年轻人将她从濒死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醒来时看到他守在旁边,那副因为连夜照看而带着疲惫的模样,在她当时的眼中不过是又一个试图以施恩来换取她好感的寻常追求者罢了。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那些自以为救了她一次便能在她心中占据一席之地的男人,以各种方式向她献殷勤、表忠心,她对此早已驾轻就熟地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与距离。
她伤好之后便不辞而别了。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还清了那道因果。
他救了她一命,她也以一些不痛不痒的谢意作了回报,两不相欠,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到她的道路上,继续筹划那些关于颂室光复的大事。
直到一年后在京师,她再度陷入险境,又是他救了她。
那一次的相遇与之前不同。
他不再是那个以低她一阶的修为莽撞出手的愣头青了。
他的修为已经提升到了四品镇守的境界,与她持平。
他冒死将她从三品镇国静虚真人的手下救出。
那一次她终于开始认真地看待他。
她与他定下了同盟,以颂室武库中的高阶武学作为交换,换来他在朝廷中枢的情报支持。
当时她将那些武学交给他时,心中并没有太高的期望。
颂室武库中的那些高阶武学多年以来经手的人也不算少了,其中不乏比她更加资深的武者、比她更加天赋出众的奇才,但真正能将那些武学练至大成的人凤毛麟角。
她那时候想的是,即便他练不成那些武学,以他的才智和位置,能为她提供的情报已经足够回本了。
可后来从北地传来的消息一道接一道,每一道都在刷新着她的认知。
先是说他深得燕王信任,被任命为军师;
然后是说他晋升为二品宗师,在盘山上以一人之力破百人剑阵,击杀了同为二品宗师的北境剑宗宗主霍天行。
那些消息在她听来如同天方夜谭般难以置信,却又被多方的渠道反复印证,由不得她不信。
她当初将那些武学交给他时,从未想过他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到这样的事。
那一笔当初她只当作投资的付出,如今回头看来回报之丰厚已经远超了她的预期。
她的心路历程从最开始的轻视与利用,到后来的震惊与信任,再到如今,已经走到了她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方向。
她看着晨光中那道从容应对玄真子全力攻势的身影,看着他手中那柄寒霜剑在光影中划出的一道道精准而有力的弧线。
她发现自己正在崇拜他。
这种感觉对她而言是陌生的。
她自幼以颂室遗公主的身份长大,被教导着要承担光复的重任,要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要以更锐利的眼光看待他人。
她见过无数年轻俊杰,那些人对她恭谨有加、百般讨好,她却很少将谁真正放在眼里。
可此刻她看着陈洛的身影,心中那道原本总是以审视和距离来对待他人的习惯,仿佛被一层她无法控制的暖意所软化,露出其下一道她此前从未体验过的、如同仰望山峰般的崇敬与向往。
他做到了她从未想过能做到的事,以一种她从未料到的方式和速度。
那些在她看来遥不可及的境界,那些在她认知中需要数十年积累才能触及的层次,被他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以一连串她无法解释的奇迹逐一跨越。
而他跨越那些鸿沟之后,又回过头来以他的远见和谋略为她铺开了一条她此前从未看清的道路,让她看到了颂室未来的可能性。
赵清漪站在高坡上,晨光在她清雅的面容上投下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微微偏过头去,将那道正在她胸中翻涌的情绪压入更深的位置,然后重新将目光落回下方那两道正在对峙的身影上。
她看到陈洛的剑锋又一次以精准的角度接住了玄真子的“寂寂更无人”一式,两柄万象森罗级别的神兵在晨光中碰撞出一道清脆而绵长的回响,在秋日的山谷中久久不曾散去。
玄真子此刻确实有些骑虎难下了。
他的寒山寂灭禅武道真意,在陈洛面前如同陷入了一座无形的屏障之中。
那些以“空色”之力构建的枯山水庭院回廊,在触及陈洛的黄庭世界边缘时,便如同被截断的丝线般无法继续渗透。
他引以为傲的《寒山禅剑》七式剑招一一施展开来。
从“杳杳寒山道”的蜿蜒诱导到“寂寂更无人”的石壁封锁,从“淅淅风吹面”的诱敌深入到“纷纷雪积身”的感知超载。
每一式都被他以数十年浸淫的功力催至了应有的大成境界,却始终无法在陈洛的剑势面前形成真正有效的压制。
更让他感到吃力的是陈洛那套《天罡伏魔剑》中所蕴含的星煞之力。
那些以天罡星宿之力凝聚的神魂攻击,虽然被他勉力以禅意护持之力抵挡住了,尚未形成实质性的损伤。
但每一次剑锋碰撞时那一缕如同细针刺入般的星煞渗透,都会在他精神防护的边界处留下一道细微却持续的振动余韵。
那种感觉如同有人在一座安静的禅院中反复敲击一口铜钟,每一下都不算太响,却以持续的节奏让整个院落的空气都在那道余响中微微颤动,使他无法在交手的间隙中获得真正完整的喘息与恢复。
他能感觉出来,这是陈洛手下留情的结果。
以陈洛在《天罡伏魔剑》上展现出的精纯境界,他若要全力催发那套剑法的神魂攻击效果,玄真子自知以自己的神魂强度恐怕难以在那种持续的高强度渗透下支撑太久。
但陈洛始终将剑招中的神魂攻击控制在一个既能让他感受到威胁又不至于真正损伤他的范围内,如同一名精于分寸的琴师在弹奏时以恰到好处的力度拨动琴弦,既不让音色过于微弱也不让其超出听者耳膜所能承受的边界。
玄真子心中在犹豫要不要拿出压箱底的绝招来应对。
《寒山禅剑》之外,他还有数招以自身数十年禅修与剑道融合而成的压箱底剑招,那几招的威力远超七式剑招本身,乃是他在寒山石壁前枯坐三年后于某个雪夜顿悟所得的杀招。
但他也清楚那几招剑招一旦使出便不好收手,且不说其中蕴含的杀意与他在此前切磋中所维持的平和禅意截然不同,单是那几招剑招本身所承载的力道与真意,便已经超出了“切磋”二字所能涵盖的范围。
正当玄真子在那道犹豫中继续以《寒山禅剑》维持着攻势、心中却已经将注意力从“如何击败陈洛”转向“如何体面地收场”时。
陈洛如同感知到了他的为难,忽然收剑后退,身形轻飘,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般在晨光中退了数步方才站定。
他将寒霜剑垂下,剑尖斜指地面,朝玄真子拱了拱手,声音中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敬意与分寸:
“真人功力深厚,剑法精妙,晚辈佩服。再打下去晚辈功力不济,恐怕难以支撑,不如就此罢手。多谢真人赐教。”
他这话说得诚恳而自然,仿佛他真的是因为“功力不济”而主动提出收手,而非在给玄真子留面子的台阶下。
那种分寸感把握得恰到好处。
既不会让玄真子觉得被刻意让了,又能让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场切磋已经达到了各自心中预期的效果。
玄真子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顺势收剑归鞘,那动作带着一种如同完成了一段曲折山路后终于步入平地的舒展与释然。
他看向陈洛的目光中,那种此前还带着几分试探和审视的底色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在面对一个他已经确认过分量的同侪时才会流露的郑重与认可:
“小友天纵奇才,实力深不可测,实乃百年罕见的后起之秀。老夫今日领教了。”
他这话说得真诚而坦荡,没有因为输了切磋而心存芥蒂,也没有因为陈洛主动给他台阶下而觉得被敷衍。
他此行的第二个目标,亲自验证陈洛的武道实力,已经得到了远超他预期的确认。
以他亲眼所见、亲身所感,陈洛的二品宗师修为货真价实,不仅货真价实,还远比他预想中更加深厚而精纯。
有他这位寒山剑宗掌剑真人亲自作证,等他回到山东,那些对陈洛心存疑虑的颂室遗老们,也将对陈洛的尊重与信任更上一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