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再次褪去的时候，世界不是亮的，而是一片惨白。
那种医院特有的、毫无生机的白。
消毒水味儿混着某种陈旧的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张北辰动了动手指，没知觉。再试着抬腿，像是灌了铅。
他没急着睁眼。
多年的下墓经验早就把这本能刻进骨头缝里了。
在不确定环境是否安全前，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耳边传来细微的嗡嗡声，那是仪器运转的声音。
还有脚步声，软底皮鞋踩在胶质地板上，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生命体征平稳，脑波活跃度超出阈值200%，还在持续上升。”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像是在念说明书。
“这就是那个完美融合体？”另一个声音稍微粗狂点，带着点不屑，“看着也没什么三头六臂嘛，瘦不拉几的，咱们之前废了那么多试验品，就为了这货？”
“秃鹫，闭嘴。”
这声音张北辰记得。
那个白西装。
那个在废弃工厂前，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却又眼神狂热的中年男人。
“博士，我就是好奇。”那个叫秃鹫的男人哼了一声，“上面催得紧，‘神谕’计划再不推进，咱们经费都要断了。这小子真能行？”
“他行不行，不是你说了算的。”白西装的声音离得很近，似乎就站在床边，“芯片读数怎么样？”
“抑制率98%，完全处于掌控之中。”女声回答。
“很好。”
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
张北辰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指，在他眼皮上轻轻划过。
“醒了就别装了，07号。你的心跳频率刚才那一瞬间快了0.5秒。”
既然被识破，张北辰也不再演戏。
他猛地睁开眼。
入眼果然是一张放大的脸。
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股令人作呕的古龙水味儿瞬间冲进鼻腔。
“哟，眼神不错。”白西装直起腰，退后两步，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自我介绍一下，你可以叫我李博士，当然，在这里，我是神。”
张北辰想说话，喉咙里却干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他这才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倾斜的金属床上，手脚都被厚重的合金镣铐锁着，身上插满了管子，花花绿绿的药液正顺着这些管子输进他体内。
这场景，简直像是个等待被屠宰的牲口。
“这是哪？”张北辰的声音沙哑难听。
“如果我说这是地狱，你信吗？”那个叫秃鹫的壮汉凑了过来。
这人光着膀子，浑身肌肉纠结，最显眼的是他左臂，整条胳膊都是机械义肢，黑色的金属泛着冷光，手指是一截截锋利的钩爪。
张北辰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这种莽夫，通常活不过前三章。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李博士身上。
“这芯片……”张北辰感觉后颈处传来一阵阵刺痛，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钉子扎在那里，“你们想控制我？”
“不是控制，是合作。”李博士笑了，笑容里充满了施舍的味道，“你知道那块黑石是什么吗？那是远古文明的遗赠，是通往更高维度的钥匙。而你，是目前唯一能承载它力量还不崩溃的容器。”
“容器？”张北辰冷笑，“我更喜欢当使用者。”
“幼稚。”李博士摇摇头，“力量如果不加约束，只会带来毁灭。我们是在帮你，帮你导流，帮你进化。只要你乖乖听话，配合我们的实验，你会得到你无法想象的一切。”
“比如？给我这破烂身体换个零件？”张北辰看了一眼秃鹫的机械臂。
秃鹫脸一黑，机械臂咔咔作响：“小子，嘴巴放干净点！这可是公司最先进的军工级义体！”
“行了。”李博士摆摆手，制止了想动手的秃鹫，“07号，我知道你不服。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让你服。先让他看看‘现实’。”
李博士打了个响指。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助手按下面前控制台的一个按钮。
一面巨大的全息屏幕在张北辰面前展开。
画面里，是一个昏暗的牢房。
二狗子被绑在一把椅子上，浑身是血，脑袋耷拉着。在他旁边，两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正在摆弄什么刑具。
“二狗子！”张北辰瞳孔猛缩，心脏狠狠抽动了一下。
愤怒如同岩浆，瞬间在胸腔里炸开。
“别激动。”李博士慢条斯理地说，“这只是直播。只要你现在的脑波波动超过警戒线，我的助手就会按下这个红色按钮。然后……”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砰。你那个忠心耿耿的小跟班，就会变成一团肉泥。”
张北辰死死盯着屏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黑色的力量正在蠢蠢欲动，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后颈的芯片疯狂报警，刺痛感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能急。
绝对不能急。
张北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暴虐的冲动。
他在墓里遇到过比这绝望得多的情况。那时候老刘暴毙，唯一的出口被封死，手里只有半截蜡烛。但他活下来了。
越是绝境，越要冷静。
这是他用十年摸金生涯换来的生存法则。
“你想让我做什么？”张北辰问，语气瞬间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发毛。
李博士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很简单。第一阶段测试。我们需要提取你体内的‘黑石能量’样本。秃鹫会带你去测试场。”
“解开镣铐。”张北辰说。
“当然。”李博士点头。
咔哒。
合金镣铐自动弹开。
张北辰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爆鸣声。
他从金属床上下来，脚刚一沾地，差点软倒。身体还是虚弱，那该死的药液大概有肌松剂的成分。
“别耍花样。”秃鹫狞笑着走过来，一把推在张北辰肩膀上，“这里可是地下三百米的基地，苍蝇都飞不出去。”
张北辰踉跄了一下，没反抗，任由秃鹫推搡着往外走。
经过李博士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李博士是吧？”张北辰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你听说过‘衔尾蛇’吗？”
李博士一愣，推眼镜的手顿在半空：“什么？”
“没什么。”张北辰转过头，跟着秃鹫走了出去，“只是想告诉你，养蛇的人，最后往往会被蛇咬死。”
看着张北辰离去的背影，李博士眉头紧锁。
“检查所有系统，尤其是神经连接端口。”他突然对女助手下令。
“博士，数据一切正常。”
“再查一遍！”李博士有些烦躁，“这小子的眼神……我不喜欢。”
……
测试场是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四周全是加厚的防爆玻璃，上面站满了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黑洞洞的枪口全都指着下方。
张北辰站在场地中央，感觉自己就像斗兽场里的角斗士。
秃鹫站在他对面，活动着那条夸张的机械臂，脸上满是嗜血的兴奋。
“小子，博士说只要别把你打死就行。”秃鹫舔了舔嘴唇，“但我下手没轻没重，你要是缺胳膊少腿的，可别怪我。”
“废话真多。”张北辰淡淡道。
他还在适应这具身体。
芯片的压制确实厉害，那股黑石力量现在只能像涓涓细流一样在经脉里游走，根本无法爆发。
但他还有别的。
那是他在无数古墓里练出来的——直觉。
还有，那双眼睛。
张北辰微微眯起眼。在他的视野里，世界变了样。
秃鹫身上不再是血肉和金属，而是变成了无数线条和光点。那条机械臂内部的能量流动清晰可见，红色的能量核心像个巨大的靶子，正因为过载运转而微微发烫。
这就是那枚玉佩给他的能力？还是黑石带来的进化？
没时间细想。
秃鹫已经冲了过来。
速度极快！
机械臂带起一阵劲风，直奔张北辰的面门。这一下要是砸实了，脑袋绝对像西瓜一样爆开。
张北辰没退。
就在铁拳即将临身的瞬间，他突然向左侧跨了一步。
这步子迈得极为诡异，像是某种古代祭祀的舞步，又像是醉汉的踉跄。
轰！
机械拳头擦着他的耳边砸在地上，合金地板瞬间龟裂，碎石飞溅。
秃鹫一击不中，反手横扫。钩爪弹出，要把张北辰拦腰斩断。
张北辰身子向后仰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堪堪避过那锋利的钩爪。
“就这？”秃鹫恼羞成怒，机械臂疯狂挥舞，攻势如狂风暴雨。
张北辰一直在躲。
他在等。
等一个破绽。
这个秃鹫看似凶猛，实则全是破绽。太依赖那个机械臂了，导致身体重心严重不稳。而且，那条机械臂的连接处……
就在秃鹫再次高举机械臂准备重砸的时候，张北辰动了。
不再是闪避。
他像条泥鳅一样，贴着地面滑了过去，瞬间欺近秃鹫的怀里。
右手两指并拢，如同毒蛇吐信，快准狠地插向秃鹫左腋下三寸的位置。
那是机械臂神经连接的薄弱点！
他在那个红甲人身上见过类似的构造，虽然型号不同，但原理相通。
噗！
指尖仿佛戳进了一块豆腐。
“啊！！”
秃鹫发出一声惨叫，那条原本威猛无比的机械臂瞬间僵住，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了下来，甚至还能看到连接处爆出一团电火花。
张北辰没停手。
趁你病，要你命。
他顺势起身，膝盖狠狠撞在秃鹫的小腹上，接着一个肘击砸在对方后颈。
秃鹫两眼一翻，像座肉山一样轰然倒地。
全场死寂。
防爆玻璃后的安保人员都傻了。
这可是秃鹫啊！基地里的格斗教官，居然被一个瘦弱的小子三招放倒？而且还没动用任何超自然能力？
广播里传来李博士的声音，透着一丝惊讶：“精彩。真是精彩。没想到你还有这身手。不过，热身结束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测试场周围的墙壁突然打开。
十几台造型怪异的战斗机器人滑了出来。
它们不像人类，更像是蜘蛛，几条机械腿灵活地抓地，顶部的红外线瞄准器瞬间锁定张北辰。
“现在，用你的能力。”李博士的声音变得严厉，“不然，死。”
张北辰看着那些闪烁红光的镜头，心里骂了一句娘。
这帮疯子。
他能感觉到，后颈的芯片在微微发热，似乎在催促他释放力量，又似乎在准备随时切断他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