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菁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没开电视。李达康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大风厂复产材料,饭菜用盘子扣着,一口没动。
“这么晚把我叫回来,就为了翻查我的东西?”
欧阳菁把手提包放到鞋柜上,没有递给他。
“我没说要查你的包。”李达康起身,“先吃饭。”
“你电话里的语气,可不是叫我回来吃饭的。”
“菜凉了,边吃边说。”
他把盘子揭开,又去厨房热汤。欧阳菁站在原地,看着他端碗、拿筷子。这些动作并不生疏,只是很多年没在这个家里出现过。过去李达康偶尔回来,秘书会提前送饭;更多时候,两个人连谁先吃过都不知道。
欧阳菁坐下,喝了两口汤。
“说吧,哪张卡?”
李达康在她对面坐下:“看来你果然有问题。”
“银行这些年发行过不少联名卡、返利卡、内部结算卡。你一开口就特指一张,我自然清楚你说的是早年的旧业务。”
“蔡成功,大风厂过桥贷款的事。”
欧阳菁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细小动作没逃过李达康的眼睛。他的声音立刻硬下来:“他是不是给过你一张银行卡?”
“给过。”
“金额多少?”
“当初说是业务奖励,大概五十万。具体本金利息,我需要核对记录。”
李达康把筷子搁到桌上:“五十万的数额,你都记不真切?”
“我自始至终没有动用过。”
“不曾动用,就能一笔带过、含糊不清?”
“李达康,你先把语气放平和。这里是家,不是你的市委会议室。”
“我现在问的,是一笔足以带你走人的问题!”
“所以你才难得回一次家,是吗?”
两个人对视着。汤锅里的余热一点点散掉,表面凝出薄薄一层油。
李达康压住火气:“卡现在在哪?”
“书房最下面的抽屉里。”
“拿出来。”
欧阳菁坐着没动:“你先听我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当年银行为吸纳存款、落地过桥业务,有一套内部返利规则。款项可以返还企业,也能列支中介费用。有的由经手人领取,有的划转合作单位,不是蔡成功随口编造,就能把正常业务定性成我收受贿赂。”
“对应的制度文件呢?”
“早年有相关规定,后续几经修订调整。”
“这张卡,登记在哪一项返利名目下?”
“没有正式台账登记。”
“你有没有主动向组织报备过?”
欧阳菁没有回答。
李达康等了片刻:“从来没有?”
“当时没人觉得,这是需要单独报备的收入。而且卡并非我的实名,我收下后一直封存未动。”
“别人怎么做我不追究。但你既是银行干部,更是我李达康的妻子,一张来路不明的卡藏在家里多年,半句不提、一字不报。”
“你又何曾给过我倾诉、报备的机会?”
“这和我工作忙不忙,有什么关系?”
“关系太大了。”欧阳菁把勺子放回碗里,“你一年到头在家吃几顿饭?女儿的生活学业,你过问过几次?我工作调动,你第一时间担心会不会影响你的仕途;我和同事正常聚餐,你先顾虑会不会被人抓到把柄。你今晚回来,说到底,也是怕这张卡,影响你李书记的前程。”
“现在出问题的是你本人!”
“你是真心担心我,还是担心常委会上,有人把我的问题,扣在你头上?”
李达康张了张嘴,没能立刻答出来。
他当然担心欧阳菁被带走。可在听到这张卡存在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同时闪过的还有京州、常委会、沙瑞金刚到汉东后的权力变化,以及侯亮平站在反贪局里会怎样解释市委书记妻子的五十万元。
这些担心分不开。
“先把卡拿出来。”他说,“今晚查清余额与流水,明天去银行,把当年的制度文件、经手记录、款项来源全部调取核实。”
“你打算让谁出面核查?市委办公厅,还是纪委?”
“你本人主动申请核查,依规对接对应部门。”
欧阳菁起身去了书房。
抽屉被拉开又合上。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旧信封回来。信封边缘已经发黄,里面除了一张银行卡,还有当年写密码的小纸条。
李达康看见密码仍与卡放在一起,脸色更难看:“这么多年,你当真一次没动过?”
“我确实没动。至于有没有其他人操作过,明天看流水就一清二楚。”
“当初为什么要收下这张卡?”
“我说过,是业务返利。”
“正规业务返利,为何不走单位公账?”
“那几年银行同业竞争激烈,为了抢客户、保业绩,很多操作都不规范。蔡成功急需续贷救命,行里又有任务压力,这张卡是业务部门转交过来的。我收下之后就心生不妥,一直封存搁置,从未使用。”
“既然知道不妥,当初为何不退回去?”
欧阳菁笑了一下,笑里没有轻松:“因为我心里,确实动过私心。”
这句回答比所有辩解都直接。
“你身为市委书记,总说京州的发展有你的功劳。我在银行常年奔波,对接企业贷款、吸纳存款、处置不良烂账,到头来,所有人只记得我是李达康的妻子。我虽然没动用这笔钱,但当年确实心存侥幸,别人都能拿的红利,我凭什么不能拿?”
李达康看着她,半天没有说话。
他可以批评欧阳菁糊涂,却不能假装自己完全不知道她这些年的怨气。他把工作放在所有事情前面,也默认妻子会一直留在那个位置上,替他维持一个没有丑闻的家。
手机在桌上响起来。
李达康接通,孙连城在电话里汇报大风厂最后一轮债务核对出了问题。
“蔡成功不肯交齐融资资料。”孙连城说,“他让协调组先出一份政府支持函,再谈个人担保和资金去向。工人那边听说月底能补工资,已经有人到厂门口等消息。”
“支持函绝对不能开。”
“我也是这个意见。没有完整资料,区政府不能替企业信用背书。”
“把已核实的工资款项和复产资金单独拆分厘清,不要再让蔡成功拿工人薪资问题要挟政府、附加条件。明天上午把明细送过来。”
“还有个情况。他今天下午一直不在公司,财务也联系不上他。”
李达康看了一眼桌上的银行卡:“我知道了。先稳住工人情绪。”
电话挂断,欧阳菁问:“大风厂的事?”
“蔡成功攥着关键资料不交,借机逼迫政府为他担保。”
“他向来如此。贷款名义上是救企业,资金到手后,填补哪个窟窿、挪作什么用途,只有他自己清楚。”
“你明知他是这种行事风格,当初还收他的返利卡?”
“卡不是蔡成功亲手交给我的。”
李达康立刻抬头:“那是谁交付的?”
“银行业务部门转交,归为这笔过桥业务的综合返利。具体经手人我有印象,但我必须先调取当年存档资料,不能凭模糊记忆随意指认他人。”
李达康把这个区别记住了。
蔡成功若对侯亮平说是他亲手送钱,第一处矛盾已经出现。可矛盾只会削弱口供,不会让这张卡消失。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
“这种事,容不得你逞强。”
“我不是逞强。你亲自陪我去银行,外界只会解读成市委书记出面为妻子摆平问题、施压兜底。你就算坐在车里不露面,影响也一样。”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主动对接纪检、合规部门说明情况,再到财务核对款项。这笔钱我分文未动,本息全部转入争议账户留存核查。组织要查我收卡未报备的问题,我全力配合。”
“绝对不能直接退给蔡成功。”
“我清楚。一旦原路退回,反而说不清资金权属,越描越黑。”
两个人终于在一件具体事情上说到了一起。
李达康找来纸,在上面写下银行纪检、合规和财务三个部门,又写了“原制度、同类业务、经手人、完整流水”。他的字又快又重,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面。
“明天优先落实这几项核查。”
欧阳菁接过纸,看了一会儿:“你就不好奇,是谁提前提醒你的?”
“先把你自身的问题交代清楚。”
“是祁同伟,对不对?”
李达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欧阳菁从他的沉默里得到答案,把纸折好放进信封:“他刚升任副省长,就主动插手我们家里的事,你不觉得蹊跷吗?”
“他只告知我蔡成功在翻查银行旧账。这张卡、这些问题,是你自己实打实存在的。”
“所以你宁愿信他,也不信我?”
“我只信实打实的流水和证据。”
这句话让欧阳菁的脸彻底冷下来。她把没吃完的饭推开,拿着信封回了书房。
门合上前,她停了一下。
“李达康,你从头到尾,只追问卡、制度、报备。你有没有问过一句,我这些年过得累不累、好不好?”
李达康没有回答。
门在他面前关上。
他独自在餐桌边坐了很久,最后把凉透的汤倒掉,把那张写着三个部门的纸又抄了一份。
第二天的路已经安排清楚。妻子会去银行,京州会继续核大风厂的账,他会让人查蔡成功究竟去了哪里。
可这个家里,没有一件事因为方向清楚便恢复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