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把电话打到北京时,钟小艾刚进书房。
他的第一句话是:“小艾,我在汉东被人联手算计了。”
钟小艾把门关上,坐到桌前:“你先稳住。这事我来处理。现在把经过讲清楚,尤其是停职的提议人、签批人,还有已经进入正式程序的材料。”
她没有问侯亮平有没有错,也没有问这件事值不值得管。电话那头是她丈夫。人已经被停职,她先想的是怎么把人保下来,至于他究竟闯了多大的祸,可以等关起门来再算。
侯亮平从蔡成功的举报讲起,依次说到银行卡、欧阳菁与京州银行的关系、李达康在汉东的影响,又把拘传行动结束后常委会如何迅速追责讲了一遍。他说得很顺,每个人都有动机,每一步都有政治意味。
钟小艾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蔡成功口供、银行卡、拘传审批、常委会、停职。
“停职是口头通知,还是已经下正式文件了?”她问。
“停职文件已经下来了,检察院正在复核。最终怎么定性,还没有定论。”
“那就还有余地。复核组是谁牵头?”
侯亮平说了几个人名,又补了一句:“季昌明嘴上说依法处理,实际上全程甩锅,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拘传决定书是你签的?”
电话里停了一下。
“是我签的。”
“季昌明有没有出具书面审批意见?”
“他只说现有材料不足,让我补充现实风险佐证。现场情况一直在变,我临时主持反贪局工作,总不能坐视不管、什么都不做。”
钟小艾在“拘传审批”后面补了四个字:书面不批。
她没有跟他争这一步到底算担当还是越权,只继续问:“陆亦可是什么态度?”
“她提交过不同意见。太过谨慎,生怕担责。”
“蔡成功的口供出入大吗?”
“核心事实没变,始终承认送过卡。只是时间、地点、资金来源这些细节有偏差。李达康他们就抓着这些瑕疵不放,想彻底推翻整条涉案线索。”
“你申请过延长取证时限吗?”
“申请过。再给我二十四小时,我至少能把资金来源核实清楚。”
“批了?”
“没有,以条件不足驳回了。”
钟小艾的笔停了几秒。她已经听明白,汉东不是凭空捏造了一份错误。侯亮平手里留下了签字,季昌明、陆亦可和复核组也都留下了纸。这些东西会让原样复位很难,但不影响她帮丈夫。
“亮平,你听我说。”她把笔放下,“你是我丈夫,我不可能看着他们把你彻底踢出汉东体系。材料充不充分,只决定家里怎么帮你,不会改变我要帮你的决心。”
侯亮平那边安静了一瞬,声音仍有些硬:“我要的不只是保住干部身份。我必须重回专项工作,最好恢复代理职务。不然,他们会直接定性是我办案出错,把这次停职合理化。”
“我清楚你的诉求。我会优先朝着这个结果去争取。”钟小艾说,“停职已经落纸存档,硬翻案难度极大。先压住复核的负面定性,保住你重返岗位的口子。原职能争就争,就算争不到,也不能让他们彻底封死你的路。”
“如果家里只让我回去闲置坐冷板凳,那不叫帮忙。”
“你首先要保住履职资格。现在为了一个代理职务,逼得所有人抱团针对你,最后连专项办案的资格都没了,后续再谈职务毫无意义。”
侯亮平没有立刻接话。片刻后,他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紧。
“这次正式复核,涵盖哪些材料?”她问。
“全套案卷、审批记录、行动记录还有所有谈话笔录。”
“你手上有没有留存副本?”
“复核期间,严禁私自复制案卷。”
“那就千万别碰。”
“你不看卷宗,怎么摸清他们暗中动手脚的地方?”
“我会通过其他渠道调取处置报告、授权文件和材料目录。”钟小艾说,“你现在私自传卷留档,只会让他们多抓一条把柄。不是他们占理,是我正在帮你脱困,你不能给自己添新的处分依据、拖我后腿。”
侯亮平缓了口气:“别只听季昌明的说法。他精明得很,早就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我不会偏听他一面之词。我会对接对材料完整性负责的人,同时让家里提前对接上级业务口,摸清官方态度。”
“沙瑞金那边也得有人通气。专项督查干部刚进驻汉东,就被地方常委联手打压,丢的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脸面和职位。”
“这点轻重,我比你清楚。”
钟家在汉东有干部布局,也有改革和资源上的安排。侯亮平被停,家里不可能毫无反应。钟小艾已经在纸上列出了可以谈的对象,却没有把丈夫的去留也列进利弊栏。
“我再问你一次,你最核心、最想保住的是什么?”她说。
“撤销停职处分,恢复代理反贪局长职务,至少拿回专项案件的指挥权。正式任命可以延后再谈。”
“好,我记下了。”
“所有程序记录都留存备案,他们一定会拿来大做文章。”
“所以我们先压低处置定性,再争取恢复履职权限。代理职务我会尽力争取,能不能成,我不瞒你、不画饼。”
侯亮平沉声道:“地方那几个人,不会轻易松口让步。”
“那就拿捏住他们各自的诉求。李达康要稳住常委会口碑,季昌明要自证审批流程合规,沙瑞金要守住自己在汉东的权威。只要不是所有人都非要把你彻底踢出局,就有谈判的空间。”
她说得很平静,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可以动用的关系。书面错误抹掉需要太大代价,那就把错误限定在一次措施上;原职恢复阻力太大,那就先拿回专项工作的入口;汉东不愿承受管理风险,就让上级业务渠道给出继续使用的原则意见。结果未必体面,但人必须先留在局里。
“这几天你安分配合复核流程。”钟小艾说。
“连你也觉得,我该主动认错认责?”
“我让你配合,是不让你再授人以柄。你心里的对错,私下怎么想都可以。眼下不要联系原办案人员统一口径,也不许开展任何无授权的私下调查。”
“我不会做这种自毁前程的蠢事。”
“你太急于立功翻盘,总觉得多走一步无伤大雅。”她的语气里终于带了些妻子才有的不耐烦,“这次我替你收尾兜底,你至少别在我发力的时候,继续冲动添乱。”
侯亮平呼吸重了一些,却没有反驳。
“材料什么时候能拿到手?”他问。
“明天先拿到目录和处置依据,今晚我就联系家里对接。”
“小艾。”
“嗯?”
“我的办案方向,从头到尾都没有错。”
钟小艾沉默片刻:“对错之争以后再说。你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继续履职的资格。”
通话结束,她翻到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四项:压低定性;保住干部身份;保留专项入口;原职尽量争。
写完,她直接拨通了家里长辈身边工作人员的电话。
“侯亮平在汉东出了事,我必须保下他。”
对方听见她的语气,没有追问她是不是已经看过材料,只问:“事情目前推进到哪一步了?”
“常委会已经形成追责意见,最终处置还在复核阶段。拘传审批存在程序硬伤,想要彻底翻案代价太大。我今晚整理完整情况同步给你,明天补充正式材料目录。你先帮我对接两件事:一是上级业务口能否出面,保留他后续的履职资格;二是沙瑞金能否接受降权留任的折中方案。”
“他本人的诉求是什么?”
“恢复原职,拿回专项指挥权。”
“你判断这件事能办成?”
“优先朝着这个方向争取。就算原职拿不回来,也要保住他本人,留住日后翻身的余地。绝不能让汉东借着这次事件,把他彻底按死。”
第二天中午,第一份复核材料目录送到。页数比侯亮平昨晚提到的多出近一倍。蔡成功口供差异表、行动前置复核表、陆亦可书面异议、季昌明不予批准及补正记录,一项不少。
钟小艾逐页看完,给工作人员回了电话。
“全盘撤销处分不现实。”她说,“调整方案:书面处置结论可以保留,但措辞压为判断不当,绝对不能定性成滥权违规;代理职务暂时不强行争取,务必保住干部身份和参与专项工作的资格。家里如果需要在汉东付出协调代价,所有资源都要用在他重新返岗上。”
“那我先按这个口径准备。”
“着手准备,我今晚亲自回去沟通。”
她合上文件夹,又给侯亮平发去一条消息:材料看到了,我已经让家里动。你先稳住,不要再添新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