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到医院时,周广生正夹着缴费单往窗口走。
胳膊吊着,走路不快,身边也没人扶。侯亮平在电梯口认出他,追上两步先报了名字,又说自己参与过陈清泉问题的外围工作。
周广生听到“陈清泉”,脸上先是茫然,过了两秒才把那顿饭和自己的合同官司联系起来。
“我昨天是让人在法院门口推伤的。”他说,“怎么又扯到那个院长?”
“堵你的人跟合同一方的代理有生意往来,陈清泉那边也跟这批旧接待有交叉。
我想确认几个时间。”侯亮平说得很快,“昨天报警以前,省公安厅或者祁同伟的人有没有先找过你?”
周广生看着他,没听明白:“谁的人?”
“省厅。有没有叫你改说法、交什么材料?”
“没有。”
“高小琴的公司呢?”
“我不认识。”
周广生说完又往窗口走。他今天除了药费,心里还压着车队老板昨晚那句换线。侯亮平却跟了两步,继续解释旧合作商和山水集团过去在一个接待圈里出现过,周不认识没关系,他只需要把见过的人说清楚。
周广生终于停下:“你是来问谁打我,还是来问祁同伟?”
侯亮平没立刻回答。
“我车钥匙昨天都找不着,手机也摔坏了。”周广生把缴费单举了一下,“警察问我谁堵我,我能说。你说那些省里的人,我没见过。你要是真能管,先让那些人别再找我家。”
“这个归京州公安。”
“那我跟京州公安讲。”
他转身去了窗口。侯亮平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这司机不是不配合,而是根本不关心自己想拼出来的那张关系图。对周广生来说,谁在省委里往上走,跟今天这张缴费单没有一毛钱关系。
郭梅这时从楼梯上来,手里提着饭盒,看见丈夫旁边站着陌生人,脚步马上加快。周广生低声说了几句,郭梅没有跟侯亮平吵,只问他有没有正式的谈话手续,今天是不是承办人让他来。
侯亮平出示了证件,却拿不出针对周广生的正式询问任务。
“他药还没拿。”郭梅说,“警察已经问过,法院以后还会问。你有正式事情,让单位通知。”
话说得不客气,却没有一句骂人。侯亮平反倒不好继续堵在缴费窗口,只能退开。
出了医院,他给专项联络员打电话,要京州接警、到场和向省厅报告的时间。联络员说公开进度可以给,具体笔录和内部节点需要按工作范围调取。侯亮平压着不耐烦,只要时间,不要内容。对方答应核,却要求把事项写进工作记录。
侯亮平说可以。
他没在记录里写自己刚刚已经来医院问过周广生。
陈海的新办公室还没完全收拾好,桌边放着两个纸箱,旧案材料和个人书分成两摞。侯亮平电话打进来时,他正把一本书从纸箱里拿出来。
“你还在京州?”陈海问。
“这边又出了件事。”侯亮平把法院门口伤人的经过说了几句,随后问,“你跟京州公安那些老同事熟,帮我问个接报时间,再问什么时候报到祁同伟那里。”
陈海停下手里的动作:“你直接走联络。”
“联络只给我公开时间。”
“那就说明其他时间点不是现在随便能给你的。”
侯亮平声音沉下来:“陈海,咱们认识多少年?我问一句谁先到现场,能害了谁?”
陈海没马上回。上一次侯亮平停职,自己给他送过饭,也替他难受过。他们从学校认识到现在,不会因为一次争执就真成陌生人。可正因为熟,他才清楚侯亮平现在最容易把“老同学帮我问一句”当成不算程序的一小步。
“你要聊,晚上我请你吃饭。”陈海说,“这事我不替你问。京州那边听见我名字,会当成检察系统有人正式调案。”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祁同伟。”
“我哪一句像?”
侯亮平没回答。陈海把晚饭地点发过去,消息显示已送达,对方一直没有回。
陈海把手机放到桌角,继续整理东西。他没觉得自己赢了谁,只是有点烦。以前两个人一起办案,很多事一句“帮我问问”就过去了;现在侯亮平越是缺权限,越想从熟人那里补一块,这个习惯不改,谁帮他谁就跟着掉进去。
下午,侯亮平去见田国富。
他把陈清泉后续、法院门口冲突、省厅随后过问的时间排在一张纸上,试图说明一件事:省厅介入得很快,祁同伟又正在考察,至少应该核有没有提前布置。
田国富把纸看了一遍,先问:“公安到场前,谁跟周广生谈过?”
“我今天见了。他否认报警前有公安接触。”
“那你写的‘可能提前介入’,依据是什么?”
“京州公安动作快,省厅也很快过问。”
“有人在法院门口受伤,报警后公安动作快,不是问题本身。”田国富拿笔敲了敲纸,“你要说祁同伟提前干预,先把时间点核清。别最后让人抓住一句,说我们觉得警察救人也不对。”
侯亮平看着他。田国富当然想知道祁同伟有没有问题,可一到需要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判断,就比谁都谨慎。
“我只核事实。”侯亮平说。
“那就把事实核完整。”
田国富没有给他扩大权限,也没有在那张纸上签批。侯亮平离开后,联络员只回了正式接警时间,向省厅报告的具体节点还在等京州值班室确认。他把两栏分开,没有逼人替自己填一个答案。
可等电梯时,他又想起家宴那段声音。高育良说过,外面已经有人开始问祁同伟下一步会坐到哪里。跟周广生这些一项项要走程序的时间点相比,那段声音来得太直接了。
联系人发消息问,服务人员还要不要继续等下一次机会。侯亮平看见后没有立即回钱,只让对方先确认人还肯不肯做。
欧阳菁从银行出来时,王大陆的车停在台阶下面。
他没让司机下车,自己拿着一份装订好的聘用方案等她。欧阳菁看见他手里的文件,先说离职手续还没办完。
“我知道。”王大陆把文件递过去,“你看,不急着签。”
职位、薪酬、回避范围都写得很清楚。没有把她安排到跟大风厂项目直接冲突的位置,也没有什么“特殊顾问”一类听着好听、实际说不清的名头。
欧阳菁翻了两页,合起来:“银行里已经有人说,我准备去你那里,所以才不肯在离职说明上让步。”
“谁说的?”
“你别问。”她看着王大陆,“你一找人,明天就更像我早跟你商量好了。”
王大陆把到嘴边的话收回去。他能理解,却还是有点不舒服。过去他最习惯的就是有事往前顶,现在欧阳菁偏偏不让他顶。
“那我先把方案拿走?”
“不用。我自己看。签不签、什么时候签,是我的事。”
她没上他的车,自己往公交站走。王大陆也没追,只站在原地看她过了路口。
晚上回到住处,欧阳菁收到原部门一名同事的电话。对方提醒,银行正在重新整理几笔返利和费用记录,有些事项明明是多人审批,最后的说明里却可能只剩她作为经办人的签名。
欧阳菁问:“你告诉我,是让我准备材料,还是想劝我别申诉了?”
同事沉默一会儿,只说自己看见了,别的不好讲。
“行,谢谢。”
电话挂了,她没有找李达康,也没找王大陆。她把旧电脑打开,从当年的工作邮件往回翻。第一笔款项的审批栏里不止她一个人,催她尽快入账的邮件也还在,发件人和抄送人都清楚。
她没有马上把这些东西发出去。提醒她的同事也有自己的饭碗,材料要交,就由她自己交。她先把银行正在整理的几笔一项项对上,记下缺的原始附件。
屋里很安静。王大陆给的聘用方案放在桌角,银行旧邮件在屏幕上开着。这两件事都跟祁同伟没有关系,也没人替她决定哪一个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