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到汉东那天没有让侯亮平去接。她自己从机场出来,先去了律师事务所,把人约好以后才给侯发地址,让他下班后把付款记录、聊天、原始音频和这段时间的工作笔记都带过去。侯亮平回了一句“有必要这么大阵仗吗”,她没回。
去事务所之前,钟小艾先到侯住处看了一眼。房间不算乱,冰箱里却几乎空了,只剩几瓶水和两盒速冻饺子。她放下行李,从衣柜里翻出第二天要穿的衬衣,发现皱得厉害,便把熨斗拿出来。侯亮平站在门口看她铺平袖口,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特别可笑?”
“我觉得你现在特别容易再犯错。”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就以后再问。今晚先把事情说清。”
钟小艾没再跟他争,低头把袖口熨平,又把另一件衬衣挂出来。侯亮平站了一会儿,自己先去把桌上的烟灰缸倒了。
晚上七点,律师先让侯把材料一样样拿出来。两笔私人付款、跟中间联系人的聊天、保存原始音频的存储盘、工作笔记都在。确认没有删改以后,钟小艾才问:“从你第一次掏自己的钱开始说。”
侯亮平一开始还想从陈清泉外围核查讲起,被她打断。第一次付款时,他觉得正式渠道核外围关系太慢,公开场合的来往也看不出真实情况,所以继续让原来的外围联系人找办法;第二次,对方明确告诉他,有正常入户服务的机会,地点是高育良住宅。
“你知道是家里,还继续给钱?”
“知道。”
“正式请示过吗?”
“没有。”
“季昌明知道吗?”
“不知道。”
“田国富?”
“他让我继续查陈清泉外围,没批这个具体办法。”
匿名摘录也是侯做的。他仍强调内容是真的,钟小艾却不跟他争真假,只问为什么匿名、为什么来源绕开系统。侯说来源不好说明,但认为组织应该知道那些话。钟小艾听完,脸上没有那种“突然发现丈夫变坏”的震惊,只像在算一笔越来越麻烦的账。
“你想查谁、查到什么,我现在先不跟你争。”她说,“我要看的是别人能拿什么打你。私人钱、住宅、没有批准、匿名使用,这几样哪个都不是一句‘内容是真的’就能盖过去。”
律师也只把边界讲清:有工作背景不等于有具体授权;没伪造录音,不等于取得方式和匿名使用没有责任;田国富曾让侯继续核外围,可以说明事情有工作起点,却不能自动覆盖后面的私人付款。
侯亮平听到这里,问是不是最后所有责任都会落自己身上。钟小艾摇头:“现在谁都没下这个结论。你先别急着分责任。你最不能再做的,是删东西、补手续、找人统一说法。”
她当着侯的面给北京家里长期负责对外联络的人打了个电话,只问程序到了哪一步。回过来的信息很有限:内部责任核查正在走,没有形成刑事结论,也没有正式人事处理。钟小艾没有要求撤核查,只请对方如果有人拿未核实的说法往外传,及时告诉自己。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已经快十点,两个人都没吃晚饭。钟小艾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一盒牛奶,侯说不饿,她把饭团塞过去:“你明天还要上班。”
“你现在还有心情管这个?”
“我来汉东就是来管你的。”
两个人坐在车里把东西吃完。侯亮平还想解释,钟小艾只让他第二天把从陈清泉案到私人付款的时间线完整写出来,先给律师看;田国富那里也别自己跑去对口径,让调查的人去问。
侯皱眉:“你不怕他把自己摘干净?”
“他摘不摘是他的事。你现在去找他,只会多一条事后协调说法。”
红灯前,侯亮平靠在座椅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钟小艾看着前面的灯:“我现在觉得你很麻烦。”
回到住处,她在餐桌边贴了一张便签:上午正常上班,下午跟律师核书面说明,任何正式询问提前通知律师。侯亮平说自己又不是小学生,钟小艾回了一句:“你要是真能管住自己,我不用从北京跑来给你贴这个。”
侯没再争,只把便签往旁边挪了半寸,给茶杯腾位置。钟小艾去洗澡以后,他重新看时间线,没有删掉任何一句,只把几处记不准的日期圈出来,准备第二天再核。
半夜钟小艾出来喝水,发现客厅灯还亮着。侯亮平已经趴在桌边睡着,笔还握在手里。她没有叫醒他,只把旁边那杯早凉的茶倒掉,又从卧室拿了条薄毯盖在他背上。走回去前,她看见时间线第一页上写着几个人名,田国富排在最前面。她没有动那张纸,也没有替丈夫把任何名字划掉。
第二天早上侯醒来,看见毯子还搭在肩上,只问她几点起的。钟小艾正在煎鸡蛋,说:“比你早一点。今天别空腹去单位。”侯洗漱出来时,她已经把昨晚买的牛奶热了,又把律师的电话写在纸上放进他公文包。侯看见后有些烦:“手机里有号码。”钟小艾头也没抬:“手机会没电,纸不会。”侯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还是把纸留在包里。钟小艾转身关火,把两个鸡蛋盛进盘子里。
出门前,钟小艾又把他叫住,让他当着自己的面把中间联系人和几名外围人的聊天设成只读备份,不准清理。侯说她现在像在看管证物,钟小艾回:“我是在看管你。”说完又把他领带拉正一点,催他走。门关上以后,她才把自己原来准备在汉东待一天的行程改成三天。酒店退订、返程票改签,她一样样在手机上处理完,才给律师发消息确认下午见面时间。
她只给家里发了一句“我先在汉东待几天”。那边回了一个“知道了”,没有追问。钟小艾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随后给律师发了第二条消息:下午提前半小时,我想先单独问几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