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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凌溪- 第93章 我喜歡他上篇-散文詩詞-17模板網
第93章 我喜歡他上篇
    不知過了多久。

    時間的流速在此處仿佛被揉碎成潮沙,每一粒都裹著星榮殿崩塌的碎屑,在虛空里發出細不可聞的哀鳴。

    楊烈與石守的身影自鐘聲的渦流中踏出時,靴底碾過的已非昔日雕梁畫棟的金磚,而是一片龜裂的焦土——星榮殿的琉璃瓦在身後碎成齏粉,朱紅廊柱斜插在坍圮的殿基里,像被抽去筋骨的巨獸骸骨,連檐角懸掛的鎮殿銅鈴都歪著腦袋,鈴舌上凝著暗褐色的血痂,在漸起的陰風里發出喑啞的“叮咚”聲,像誰在替這座千年殿宇唱最後的挽歌。

    “鐺——”

    最後一記鐘聲撞破雲層,震得天地間的靈氣都泛起漣漪。

    楊烈玄色勁裝的袖口被氣浪掀開,露出小臂上一道新添的灼傷,皮肉翻卷處凝著黑紫色的紋路,那是硬抗殿宇崩塌的余威所致。

    他反手按住石守的後心,掌心的溫度透過對方粗布短打的布料傳來——石守的脊背繃得像張滿的弓,指節因攥緊腰間的青銅令牌而泛白,令牌上“星榮衛”三字已被血污浸得模糊,唯有邊緣雕刻的星紋還在微弱閃光,像溺斃者最後的呼吸。

    “我們……又回來了?”

    石守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喉結滾動時牽動頸側一道深可見骨的抓痕,那是方才在殿心護著雲澗突圍時被坍塌的梁木劃傷的。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瞳孔驟然緊縮︰他們此刻立身的“原點”,正是不知多久前的殿前廣場,可昔日的青石板已被熔成琉璃狀,幾株半枯的靈桃樹歪在焦土里,枝椏間還掛著星榮殿特有的“流光幡”殘片,幡面上的星軌圖被燒得支離破碎,像被頑童撕爛的星圖。

    “你,你們這是………”

    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呼刺破死寂。

    一個女子提著裙擺從焦土另一側奔來,月白紗裙的下擺沾著星榮殿特有的“星屑泥”——那是殿瓦經年累月吸收星光而成的靈土,此刻卻混著血污與灰燼,在她腳邊拖出斷續的暗痕。

    她的發髻散了大半,珍珠步搖歪在鬢角,隨著奔跑的動作輕晃,折射出破碎的光。

    當看清楊烈與石守的身影,看清他們身後那片連輪廓都辨不出的廢墟時,她的腳步猛地頓住,縴細的手指死死攥住胸前的玉佩——那是楊烈幼時所贈的“守心佩”,此刻玉佩的溫度燙得驚人,像要灼穿她的肌膚。

    “不可能……不可能啊!”

    她踉蹌著撲過來,指尖幾乎要觸到楊烈的衣袖,卻又在距離一寸處猛地停住,仿佛怕踫碎眼前這荒誕的幻境。

    她的眼眶倏然紅了,一層水光漫上來,將楊烈的輪廓氤氳成模糊的剪影,

    “我們明明在找‘雪巔’,明明剛破了三重星陣……怎麼會變成這樣?星榮殿呢?那些守殿長老呢?”

    楊烈望著她泛紅的眼尾,喉間像堵了團浸了潮水的棉絮。

    他張了張嘴,想說“殿宇早已毀,長老們……”可話到舌尖又被咽下——方才鐘聲炸響時,他分明看見幾位須發皆白的長老被卷入殿頂的星旋,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了漫天星屑。

    這些話太沉,他怕一出口,便會將眼前這抹月白徹底擊碎。

    “凌萱,別急,其實我們已經都………”他抬手,指腹輕輕擦過她臉頰的淚痕,掌心的灼傷卻在此刻泛起鑽心的疼——原來方才護著石守時,灼傷已深及經脈,

    話音未完,一聲壓抑的悶哼自焦土另一側傳來。

    月言抱著雲澗的身影從斷壁殘垣後走出時,同樣素色的裙褲已成了血色。那裙褲本是月白麻料,織著細密的雲紋,此刻卻從腰際到大腿浸著層層疊疊的紅,像被晚霞染透的素絹,又像被暴雨打落的梅瓣。

    她的發間沾著草屑與血痂,素銀簪子歪在一側,隨著她踉蹌的步伐輕晃,簪頭的流甦纏上了幾縷焦黑的殿瓦碎屑。

    懷中的雲澗雙目緊閉,唇色白得像殿頂的冷月,嘴角還掛著未干的血跡——此前在星榮殿深處,他已莫名口吐鮮血三陣,每一次都噴在月言肩頭,將她的衣衫浸得透濕,此刻連月言環著他腰肢的手臂上,都凝著暗紅的血痂。

    “姐姐!先別………”

    月言身旁的楊慕靈顧不得震驚,掙開力量的束縛便撲過去,指尖剛要探向雲澗鼻息,卻被月言沙啞的嗓音釘在原地。

    “別踫他了!”

    月言猛地後退半步,素色的裙擺掃過焦土,帶起幾點火星。

    她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發抖,卻將雲澗護得更緊,像護著一盞隨時會熄滅的燈,

    “方才入他靈海之時,我發現他的靈海被‘歸墟液’侵了,踫不得。”

    “歸墟液?”楊烈眉頭緊鎖,目光掃過雲澗蒼白的面容——青年的眉峰緊蹙,長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胸口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唯有指尖偶爾抽搐一下,泄露出一線生機,

    “星榮殿的星陣怎會有歸墟液?”

    “不是星陣。”月言低頭,用袖口輕輕拭去雲澗嘴角的血跡,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一場易碎的夢。

    她的聲音里浸著濃重的疲憊,連素來清亮的嗓音像蒙了層霧,

    “是那裂縫中冥古潮。”

    “冥古潮?”楊慕靈听到熟悉的名字後猛地抬頭,水光未褪的眸子倏然睜大,像是听到了什麼禁忌的名諱,

    “你,怎麼會知道冥古潮?”

    這三個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刺得在場眾人齊齊一震。

    楊烈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青銅令牌,令牌上的星紋突然劇烈閃爍,竟泛出幽藍的光——那是星榮衛傳承千年的預警色,唯有感應到“滅世級”危機時才會顯現。

    隨即而來的他的小臂灼傷處傳來更劇烈的疼痛,黑紫色紋路順著經脈向上蔓延,像有無數細小的蟲豸在啃噬血肉,他咬緊牙關,指節攥得發白,卻仍保持著護著楊慕靈的姿態,目光如炬地鎖住月言︰

    “你又是誰?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冥古潮不是早在神榆山神老坐化時就……”

    “就‘該絕跡’了?”月言冷笑一聲,那笑意卻比哭更苦。

    她低頭看著雲澗毫無血色的臉,指尖輕輕拂過他眉心的朱砂痣——那是在生靈之地時月言親手點的“守命砂”,此刻朱砂痣周圍竟泛著極淡的黑氣,像滴入清水的墨,正緩慢侵蝕著他的靈海,

    “神榆山神老坐化前曾預言,‘星軌逆,冥古醒;潮信亂,萬物湮’。星榮殿的星陣本是鎮壓冥古潮的最後一道枷鎖,可我們……”

    她抬頭,目光掃過四周的廢墟,眼底漫上一層猩紅的痛︰

    “我們親手毀了它。”

    瀟凌萱的身子晃了晃,扶住身旁半截焦黑的廊柱才站穩。

    廊柱上還殘留著星榮殿的匾額殘片,“星榮永耀”四字只剩“永耀”二字,被火舌舔舐得扭曲變形,像在嘲諷這千年誓言的脆弱。

    她的聲音發顫︰“當時我們只是想在雪巔取一些歸墟液來修復護山大陣……長老們說也只有它才能……”

    “能救幻域嗎?還是能救你們自己?”月言接過話頭,語氣里滿是悲涼,

    “可你們不知道,歸墟液里封著的,根本不是‘生機’,是冥古潮的‘引魂’。”

    她抬手,指向雲澗心口——那里的衣衫已被血浸透,隱約可見皮膚下浮動的黑氣,

    “雲澗觸踫歸墟液時,引魂醒了。他本是‘純陽靈體’,最能吸引靈體,歸墟液里的引魂順著他的靈脈爬進去,現在……”

    她沒再說下去,只是將雲澗抱得更緊。

    素色的裙褲又滲出新的血跡,這次是暗紫色的,混著歸墟液的腥甜氣,在焦土上洇出詭異的花紋。

    楊烈的小臂灼傷處突然“滋啦”作響,黑紫色紋路已蔓延至肘部,他悶哼一聲,卻仍強撐著上前一步︰

    “可有解法?”

    “有。”月言抬頭,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但需要‘歸墟水’與‘神榆殘魂’。歸墟水能洗去星煞,神榆殘魂能鎮住引魂……”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楊烈灼傷的黑紋上,

    “或者,用至陽之血為引,強行壓制。但……”

    “但會傷及根本的。”楊烈接口,聲音冷硬如鐵。他望著雲澗蒼白的臉,又看看瀟凌萱泫然欲泣的模樣,忽然抬手按在小臂灼傷處——黑紫色紋路遇他掌心溫度,竟發出更劇烈的灼痛,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那我去取凌溪水。”

    “不行!”月言急喝,素色的裙擺掃過地面,帶起幾點火星,

    “凌溪水在北淵之海最深處的‘無妄淵’,那里有‘噬魂蛟’,連虛神境都不敢輕易涉足。你已經都……”

    “我若不去,他會死。”

    楊烈打斷她,目光掃過石守腰間的青銅令牌——令牌上的星紋仍在閃爍,像在催促,又像在嘆息,

    “我雖是群夜族中人,但我更是星榮衛,星榮衛的職責,本就是‘以命護道’。今日星榮殿毀了,但若能換他一命,可換星榮殿一線生機……”

    他轉頭,看向瀟凌萱,眼底的痛惜與堅定交織成網,

    “凌萱,這是冥古潮後,你第一次也跟了出來,在鐘聲響起之前,幫我照顧好大家。”

    瀟凌萱的眼淚終于決堤。

    她撲過去抓住楊烈的衣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玉佩在胸前燙得她心口發疼︰

    “我跟你一起去!我不信什麼‘至陽之血’,我信我們能找到別的辦法……”

    “瀟凌萱!”

    楊烈的聲音陡然嚴厲,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

    “這不是逞強的時候。無妄淵的噬魂蛟認血脈,你的‘守心佩’能護你一時,卻護不了全程。听話。”

    焦土上的風忽然大了。卷著星榮殿的灰燼與碎瓦,在空中旋成小小的旋渦,將眾人的衣擺與發絲扯得凌亂。

    石守的青銅令牌“當啷”落地,他彎腰拾起,指腹摩挲著“星榮衛”三字的凹痕,忽然單膝跪地︰

    “楊烈,我與你同去。你既是星榮衛,既守星榮,便該與殿共存亡——如今殿毀了,我們便去奪回一線生機吧。”

    楊烈望著他,又看看月言懷里的雲澗,最後望向淚眼婆娑的瀟凌萱。

    遠處的天際,不知何時已聚起烏雲,雲層中隱約傳來悶雷般的潮聲——那是冥古潮的前兆,像遠古巨獸的心跳,正隨著星榮殿的崩塌,一步步逼近。

    他抬手,將瀟凌萱攬入懷中,在她耳邊輕聲道︰

    “殘破的星榮殿有歸墟之門,很快的,等我回來。”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玄色勁裝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懸掛的另一塊令牌——那是星榮衛統領的信物,此刻令牌上的星紋與他小臂的黑紋遙相呼應,像兩簇即將燎原的火。

    石守佝僂的緊隨其後,青銅令牌在掌心發燙,他回頭望了一眼月言與楊慕靈,目光堅定如鐵,轉身踏入逐漸成型的潮渦。

    月言抱著雲澗,望著二人消失在潮渦中的背影,素色的裙褲已被血浸透大半。

    她低頭,輕輕吻了吻雲澗冰涼的額頭,喃喃道︰

    “雲澗,你看,總有些人,連死都不肯讓你獨自面對黑暗。”

    楊慕靈望著那漸成漩渦的潮聲,攥緊胸前的守心佩,淚水砸在焦土上,與血污混在一起,竟開出細小的、倔強的花。

    風從歸墟之門的裂隙里灌進來,帶著腐潮的腥甜與星屑的冷冽,卷起楊慕靈鬢邊散落的發絲,在蒼白的臉頰上掃出細密的癢。

    她立在焦土與虛空的交界處,裙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鞋尖沾著的星榮殿灰燼——那些灰燼里還凝著未散盡的靈脈余溫,此刻卻像燒紅的炭,燙得她足尖微蜷。

    眼前,歸墟之門正吞吐著幽藍的潮霧。門是天然形成的空間裂隙,邊緣爬滿暗紫色的紋路,像被巨蟒啃噬過的古樹根須,每道紋路里都浮動著破碎的星芒,那是被冥古潮攪碎的法則殘片。

    楊烈與石守的身影已踏入潮霧,玄色勁裝與粗布短打被霧氣浸得沉重,卻仍一步步向前,仿佛前方有什麼比生死更重要的東西在牽引。

    隨即楊烈的左手虛扶著石守的後背,右手按在腰間的星榮衛令牌上,令牌上的星紋在潮霧里明明滅滅,像兩簇不肯熄滅的火;石守的脊背繃得像張滿的弓,指節攥得發白,青銅令牌在掌心烙出深紅的印子,每一步都踏得極穩,仿佛腳下不是吞噬萬物的歸墟,而是當年在星榮殿受訓時的青石板。

    “他們這是……”

    楊慕靈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尾音卻被風扯得發顫。她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胸前的守心佩,玉佩的溫度早已涼透,卻仍固執地貼著心口,像要替她捂熱那段關于“歸來”的奢望。

    月言抱著雲澗,素色裙褲上的血漬已凝成暗褐色的痂,像一幅被揉皺的殘畫。

    她的發間沾著幾縷焦黑的殿瓦碎屑,素銀簪子歪在一側,流甦纏著星榮殿的流光幡殘片,隨她抬頭的動作輕晃,折射出破碎的光。

    她的目光越過楊慕靈的肩,落在瀟凌萱蜷縮的身影上——少女跪坐在焦土上,雙手死死摳著地面,指甲縫里塞滿帶血的泥,月白裙裾被淚水浸得透濕,發間的珍珠步搖歪在鬢角,隨著抽噎的動作輕顫,像風中將墜的露珠。

    “他們,包括她。”月言的聲音像浸了潮水的舊帛,沉鈍中裹著刺骨的涼,

    “早已經在當初的劫難中隕落,你所看到的,不過是因為冥古潮的力量,將他們反反復復地折磨,殘破的身軀伴隨著殘破的仙魂,流浪著……”

    “殘破的身軀伴隨著殘破的仙魂……”

    楊慕靈機械地重復著這句話,睫毛上沾著的淚珠隨著眨眼的動作滾落,砸在守心佩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瀟凌萱的目光忽然渙散,像被潮霧卷走的星子,墜入記憶的深潭——潭底浮沉著星榮殿的晨霧,楊烈握著她的手教她辨認星軌,掌心的溫度透過薄繭傳來;石守扛著青銅令牌追她跑過長廊,笑聲響得連檐角的銅鈴都在顫;瀟凌萱蹲在靈桃樹下撿花瓣,偷偷把最艷的那朵塞進她手心,說“凌萱戴丫頭這個最好看”……那些畫面鮮活得像昨日,卻又遙遠得像隔了千重浪,連風里都浮動著熟悉的笑鬧聲,可此刻回頭望,長廊坍圮,靈桃樹焦枯,連銅鈴都啞了嗓子。

    她的指尖開始發抖,守心佩在掌心硌出紅痕。

    “他們二人,若是踫到了………”話未說完,喉嚨像被潮水堵住,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她收起哭泣,想起方才楊烈轉身時,玄色勁裝下擺掃過焦土,帶起幾點火星——那火星里,她分明看見他小臂的灼傷處,黑紫色紋路已蔓延至肩頸,像某種活物的觸須;石守的青銅令牌在潮霧里閃爍時,她看見令牌背面刻著的“星榮衛第七代”字樣,正一點點被腐蝕成灰。

    “他們會神魂俱滅。”

    月言的聲音如驚霆劈落,截斷楊慕靈未盡的話語。

    她低頭看著懷里的雲澗,青年眉心的守命砂已徹底被黑氣吞噬,唇色白得像歸墟之門的霜,唯有指尖偶爾抽搐一下,泄露出殘魂最後的掙扎。

    她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發抖,卻將雲澗護得更緊,像護著一盞在冥古潮里飄搖的孤燈︰

    “冥古潮的力量不是‘復活’,是‘囚禁’。它將隕落者的殘軀與殘魂困在時空裂隙里,一遍又一遍重復他們最後的時刻——楊烈在星榮殿崩塌時被殿頂的星漩卷入,石守為護他擋下噬魂木的毒刺,瀟凌萱……”

    她抬眼,目光掃過蜷縮的少女,

    “當初的他們或許是被倒塌的巨劍壓斷了脊骨,連完整的尸身都沒留下。他們的仙魂早碎成了星屑,卻因冥古潮的‘執念’被強行粘合,所以你能看見他們‘行動’,卻看不見他們的‘生機’隨著鐘聲,身軀也伴隨著鐘聲——他們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消耗殘魂的最後一點靈識。”

    楊慕靈的身子晃了晃,扶住身旁半截焦黑的廊柱才站穩。廊柱上的“永耀”二字被火舌舔舐得扭曲,像在嘲諷她方才的天真。

    她的眼眶倏然紅了,一層水光漫上來,卻流不出淚——原來那些她以為的“歸來”,不過是殘魂在冥古潮里的最後一次“出演”;原來楊烈轉身時的微笑,石守的堅定,甚至瀟凌萱抽噎時的顫抖,都是殘破的仙魂在重復隕落前的本能。

    “那……那他們現在……”瀟凌萱的聲音啞得不成調,指尖死死摳著廊柱的裂縫,木刺扎進皮肉,滲出血珠,卻渾然不覺,

    “他們現在在歸墟之門里,豈不是……”

    “歸墟之門是冥古潮的核心裂隙,里面的時空亂流比星榮殿的崩塌凶險百倍。”

    月言抬頭,望向歸墟之門里翻涌的幽藍潮霧,眼底漫上一層猩紅的痛,

    “殘軀會被亂流撕成碎片,殘魂會被潮霧里的‘噬魂煞’啃食。他們每往前一步,都是在往‘神魂俱滅’的深淵里跳——可他們還是要去。”

    “為什麼?”楊慕靈猛地抬頭,水光未褪的眸子倏然睜大,像是听到了最荒誕的答案,“他們明明知道會……”

    “因為執念。”月言輕聲說,目光落在雲澗蒼白的臉上,

    “楊烈雖為群夜族的小主,但他也是當初星榮殿的護衛,他的執念是‘守護星榮殿的承諾’,石守的執念是‘與星榮衛共存亡的信念’,你的執念……”她頓了頓,看向瀟凌萱,

    “是‘想再看一次靈桃花開’。冥古潮最擅長的,就是把‘執念’煉成鎖鏈,捆著殘魂一遍又一遍重復‘未完成的遺憾’。他們不是‘選擇’去歸墟,是‘不得不’去——因為他們的執念里,還系著你,系著所有他們沒能護住的人。”

    瀟凌萱的呼吸驟然停滯。

    她想起楊烈幼時曾說“慕靈要是喜歡靈桃花,我便在星榮殿種滿十里”;想起石守總愛搶她的糖糕,說“星榮衛的糧餉夠買十盒,分你一半又何妨”;想起最後一次見朋友時,偷偷把半塊桂花糕塞進她袖袋,說“姐姐路上吃,別餓著”。

    原來那些她以為的“尋常”,早已被刻進他們的執念里,成了殘魂不肯消散的錨。

    風忽然大了。

    歸墟之門的潮霧被卷得翻涌,幽藍的光里浮出無數破碎的畫面——楊烈在星旋里伸手,想抓住石守的手腕;石守的青銅令牌砸在地上,濺起火星;瀟凌萱的書箱被壓垮,一本《歸墟初解》從里面滑出,扉頁上是她娟秀的字跡︰

    “慕靈丫頭,等我學會歸墟,教你認最亮的星。”

    “他們……”瀟凌萱的眼淚再次決堤,砸在焦土上,與血污混在一起,竟開出細小的、倔強的花,

    “他們怎麼能……怎麼能這樣……”

    月言沒有說話。

    她低頭吻了吻雲澗冰涼的額頭,素色裙褲上的血痂被體溫焐得發軟,像某種無聲的嘆息。

    懷里的雲澗忽然動了動,指尖輕輕勾住她的衣袖,眉心的黑氣竟淡了一分——或許是感受到了楊慕靈的悲慟,殘魂的波動里,終于透出一絲屬于“生”的氣息。

    遠處的天際,烏雲已聚成墨色,雷聲從雲層深處滾來,像冥古潮的心跳。

    歸墟之門的裂隙里,楊烈與石守的身影已模糊成兩點幽藍的光,卻仍固執地向深處走去,仿佛前方有什麼比神魂更重的東西,值得他們賭上最後一點靈識。

    楊慕靈望著那兩點漸遠的光,忽然抬手抹去眼淚,指尖觸到守心佩的溫度——這一次,玉佩竟微微發燙。

    瀟凌萱緩緩起身,深吸一口氣,將散落的發絲別到耳後,目光從迷茫轉為堅定︰

    “告訴我,怎麼才能救他們?”

    月言抬頭,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釋然。

    她望著瀟凌萱紅腫的眼,又看看遠處翻涌的潮霧,輕聲道︰

    “唯一的辦法,是找到‘神榆殘魂’與‘凌溪水’——神榆殘魂能鎮住冥古潮的執念,凌溪水能洗去殘魂的‘囚禁印’。可這兩樣東西……”

    “我知道在哪。”瀟凌萱打斷她,指腹摩挲著守心佩上的紋路——

    “楊烈說過,神榆殘魂藏在神榆山焦土的‘守心樹下’,你也說過,凌溪水在‘無妄淵’的最深處。我跟他學過辨歸墟,學過破簡單的陣,我……”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卻挺直脊背,

    “我能找到。”

    月言望著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像破雲的光,驅散了她眼底的陰翳。

    她將雲澗輕輕放在焦土上,素色裙褲上的血痂蹭在地面,留下淡淡的紅痕︰

    “好。但你要記住——歸墟之門里的時空亂流會放大恐懼,噬魂煞會模仿你最在意的人說話。若听見楊烈喊你‘快走’,若看見石守說‘別管我們’,你……”

    “我不會信。”瀟凌萱接過話頭,目光如炬,

    “因為他們若真想讓我走,便不會踏入歸墟之門;他們若真想放棄,便不會在殘魂里還記著我愛吃糖糕。”

    風卷著潮霧掠過她的臉頰,將她的發絲吹得飛揚。遠處的歸墟之門里,那兩點幽藍的光忽然亮了亮,像是在回應她的決心。

    月言望著她,忽然彎腰拾起地上的青銅令牌——那是石守方才落下的,令牌上的“星榮衛”三字已被血污浸透,卻在接觸到楊慕靈的目光時,星紋竟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拿著。”她將令牌塞進瀟凌萱掌心,金屬的涼意透過布料傳來,

    “這是星榮衛的傳承,也是他們用命守著的‘信’。若遇到危險,捏碎它——星榮衛的英靈會為你擋一次致命傷。”

    瀟凌萱握緊令牌,金屬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卻像握住了楊烈的手、石守的肩、瀟凌萱的笑。她抬頭望向歸墟之門,潮霧里的幽藍光已淡成星屑,卻仍在她眼底燃成燎原的火。

    “我喜歡他,喜歡他的一切,我會帶他回來的,帶他們回來的。”她輕聲說,聲音像穿過千年潮聲的誓,

    “哪怕他們的殘魂只剩一縷,我也要把他們拼回來——拼成完整的楊烈,完整的石守。”

    風里的腥甜忽然淡了些,遠處的雷聲也歇了。歸墟之門的裂隙里,隱約傳來轉動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