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我为什么在这里啊?”
云涧审视着周围的环境,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茫然,像是从深潭底缓缓浮起的一缕雾气。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一寸寸划过眼前的断壁残垣——坍塌的朱漆梁柱斜插在碎瓦间,焦黑的砖石上爬满枯藤,远处半倾的殿基隐没在暮色里,飞檐上残存的琉璃瓦泛着冷光,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碎玉。
明明记得自己昏厥前,还倚在暖香坞的紫檀榻上,身侧鎏金兽炉吐着龙涎香,似乎身边还有宫娥捧着描金茶盏轻手轻脚退下,连窗外飘进来的雪粒子都裹着御花园的梅香。
可此刻指尖触到的却是粗粝的夯土,风卷着细沙扑在脸上,带着荒草与朽木的气味,将记忆里的金碧辉煌撕成碎片。
他喉结动了动,视线猛地转向身旁的人,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警惕,像护崽的孤狼竖起了颈毛。
“还有,这位又是谁啊?”话音未落,他的右手已不着痕迹地攥住腰间——那里本该悬着一枚和田玉佩,可此刻触到的只有空荡荡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的目光如细密的网,从对方的发顶到鞋尖来回筛检:布裙洗得发白,袖口沾着几点泥渍,发间只斜插一支木簪,簪头雕着半朵将谢的兰草,倒比那些珠翠更显鲜活;最奇的是她的站姿,不似宫妃的柔媚,也不似宫人的拘谨,脊背挺直如修竹,脚尖微微内扣,像人间习武之人常有的姿态。
月言先是愣了下,原本绞在帕子上的手指倏然松开,帕角绣的并蒂莲被她捏出一道褶皱。
她下意识侧过脸,目光掠过杨慕灵的肩线时顿了顿——对方的耳后有一道极淡的白痕,像是曾被利器划过,此刻被碎发半掩着,若不细看根本发觉不了。
月言的睫毛颤了颤,喉间像卡了团棉花,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细弱的气音,最后只能垂下眼睫,盯着自己鞋尖磨破的云头,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这……说来话长。”
“你好呀,我叫杨慕灵。”
那声音像山涧清泉撞在青石板上,清润里裹着点未经雕琢的爽利。
杨慕灵往前半步,广袖随着动作滑落些许,露出腕间一串褪色的红绳——绳结是简单的金刚结,却被摩挲得发亮,像浸过无数岁月的温度。她的眉眼生得周正,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凌厉,倒添了几分英气,见云涧始终绷着脸,她唇角弯起个浅淡的弧度,右颊陷出个小梨涡,像春阳晒化了冰面的一道缝。
“杨——慕——灵?”
云涧皱着眉头,这三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三遍,每遍都像含了颗未熟的青杏,酸意漫上眉骨。
他的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目光从对方的木簪移到红绳,又移到那双沾着草屑的千层底,最后定在她眼底——那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澄明的湖,倒映着他紧绷的脸。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灼热,再睁眼就是这片废墟。
杨慕灵似乎看出他的疑虑,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那道白痕彻底露了出来。
她的指尖在耳后顿了顿,像触到了什么旧伤,却又很快收回,语气依旧平和:
“我知道这名字听着陌生。我并非来自幻域,我是冥古中人,换作从前,我也该唤‘阿昭’——”她抬眼望向远处残破的宫墙,目光穿过断壁,仿佛看见另一重天地,
“后来……遇到了师父,他说我的命格该系在这宫墙里,便给我取了新名。”
云涧的瞳孔微缩。阿昭?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那里有块淡粉色的疤,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勒的。
“你……”他刚开口,一阵穿堂风忽地卷过,吹得杨慕灵的裙裾猎猎作响。
她伸手按住被吹乱的发丝,木簪在风里晃了晃,险些坠地,慌忙用另一只手去扶,指腹擦过簪头的兰草纹路时,动作忽然慢了半拍。
云涧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倒像是触碰了什么易碎的回忆。
月言终于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云涧,你在这里,已经昏睡了很久了。也正是因为杨姑娘,给你喂了一颗丹药,这才………”她的声音哽咽起来,
云涧的呼吸滞了一瞬。他低头看向杨慕灵的手——那双手不算纤弱,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针或执械的痕迹,此刻正自然垂在身侧,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唯有食指内侧有道细长的划痕,结着暗红的痂。
他忽然想起昏迷时模模糊糊的触感:有人将他往怀里带,温热的血渗进他的衣料,混着淡淡的药香;有人在他耳边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像一些人间的采菱谣;还有人在他胸口按压时,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月言眼神依旧温柔,紧对他。
“感觉……做了一个很久的梦…”这次声音软了些,像冰雪初融的溪涧。
杨慕灵闻言,转身指向废墟尽头——那里隐约可见半截汉白玉阶,阶旁立着株半枯的老梅,枝桠虽秃,却仍倔强地朝着天空伸展。
“是因为这个东西。”她仰头望了望渐暗的天色,晚霞将她的侧脸染成蜜色,她将那个老梅往前递了递,还在发散着血色的光芒。
“这上面沾染了一些归墟液,仅仅需要一滴,便会注入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会吞噬内心,抹去一些记忆,甚至,夺舍。”
云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老梅的根须深深扎进夯土,枝桠虽枯,却在石缝里抽出几星新绿。
他的记忆里,忽然浮现起暖香坞的那盆墨梅,是一个女人生前亲手栽的,每年冬日必开得如火如荼。
“对了,裂缝,那裂缝呢?”
云涧的话像一枚骤然掷出的石子,打破方才尚存暖意的空气,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成一圈圈警觉与急切。
他不经意间挣脱开月言的手——那力道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迟疑的决绝,仿佛体内某个开关被猛然拨动。月言的手指还保持着轻扶的姿态,腕间的银镯因骤然失去依托而轻轻一颤,发出细不可闻的叮声。
她的眉心微蹙,却没有追上去,只是静静望着云涧疾转的背影,目光里掺着几分复杂,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被压抑的算计。
云涧的视线如鹰隼般扫过四周的断壁残垣,脚步急促而不稳,靴底踏在碎石与朽木上发出“咯吱”脆响。
他的呼吸略显急促,胸膛起伏间,衣襟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衬上暗绣的云纹——那是帝王近侍才可用的规制,如今却沾了尘灰与草屑,平添几分狼狈。
他脑海里闪回昏厥前的画面:炽烈的光与热吞噬视野,地面龟裂,一道幽暗深邃的缝隙如巨兽之口在殿中央张开,黑潮般的冥古气息从中翻涌而出,将整座星荣殿拖入毁灭的漩涡。
他几乎能感受到那一瞬的灼痛与窒息,于是本能地在心底呼唤那个名字——“封宸”。
可就在唇齿欲启的刹那,一种无形的力量蓦然扼住了他的喉咙。
那感觉并非物理的钳制,更像是一种来自魂魄深处的禁制,温凉如流水,却坚韧如铁索,将他想吐出的音节牢牢锁住。
他的眉峰骤然拧紧,下颌线条绷成冷硬的弧度,眼神里闪过一瞬惊愕与恼怒,随即化为更深的不安。舌尖抵着上颚,试图强行冲破束缚,却只换来喉间一阵干涩的痒意,像有细沙在滚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颈侧,指腹触到脉搏急促的跳动,仿佛在确认自己仍旧拥有发声的权利。
“那裂缝,是千年前遗留下来的,也是那裂缝,让那冥古潮出现在这里的,将星荣殿毁灭殆尽的。”
月言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语调平缓,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柔,像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古老传说。
她缓步走到云涧身侧不远处,双手交叠于身前,指尖微微相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浅白。她的眼帘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角抿成一条无懈可击的弧线,乍看之下确有几分无辜与怅然,可若细察,便能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逝的精光——像水面下的游鱼,迅捷而难以捉摸。
云涧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刃直逼她面庞。风卷起她的裙摆与发丝,青灰色的布料在暮色里泛着沉静的光泽,却掩不住她站姿里那份蓄势待发的警觉。
他的胸膛仍在起伏,喉间的禁制感尚未消退,但理智已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点燃。
千年前?冥古潮?星荣殿——古籍中只以寥寥数语提及,说是先祖封印异域凶物的所在,却从未详述其形貌与结局。
如今听月言说来,竟与他的亲身经历严丝合缝,这绝非巧合。
“你知道这裂缝?”他的嗓音低沉,带着压抑的质问,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出。
右手不自觉地按上腰侧——尽管那里已无佩玉,但习惯性的戒备姿势暴露了他内心的紧绷。他的视线在月言的脸上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她眉梢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是被这直白的追问刺中,但很快恢复平静;唇角那抹浅弧未变,只是呼吸的节奏稍稍乱了半拍,胸口的起伏变得略微明显。
月言抬起眼,眸光与他对上,澄澈得近乎刻意。
她轻轻颔首,动作缓慢而有分寸,仿佛在斟酌措辞:
“星荣殿的秘密,并非人人可窥。我只是……曾在一卷残碑拓本里见过记载。”
她顿了顿,右手抬至胸前,虚虚一引,像是要描绘那裂缝的形态,
“那拓本藏于东凌之海秘阁的外围书库,字迹斑驳,所述之事亦真亦幻。据说早在千年之前,星荣殿下镇压着一道自域外裂隙溢出的‘冥古潮’,此潮非水非火,能蚀人心智、腐万物形,寻常术法难遏。当时先祖耗百年之力设下九重封阵,才勉强将其锁于殿心裂缝之内。”
云涧的眉心愈拧愈紧,指节因握拳而泛白。他脑海中浮现出昏厥时的景象:那裂缝边缘泛着诡异的幽蓝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黑潮翻涌间夹杂着低沉的嘶吼,似有无数怨魂在其中挣扎。
若月言所言属实,那么这道裂缝不仅毁了星荣殿,也几乎夺走他的性命。
更令他在意的是,那股禁制他呼唤“封宸”的力量——是否与裂缝同源?
“千年……秘阁……”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目光如探针般锁住月言,
“你说你见过拓本,那你可知,我是否也是因为这裂缝昏倒的?——”他喉间再次涌上一股滞涩感,禁制的阴影如影随形,
“我感觉,现在的我,好像已经不是我了。”
月言的眼睫轻颤,像是被这追问逼到悬崖边缘。她的指尖在交叠的手背上缓缓摩挲,动作看似无意,实则暗藏思索。
片刻后,她微微偏头,视线投向远处的断壁与枯树,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云涧,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那裂缝并非单纯的裂痕,它更像一扇门,连接着我们无法理解的界域。千年前,先祖封阵衰弱,裂缝曾短暂开启,引发冥古潮外泄,星荣殿因此化为废墟。至于名字被禁……或许是因为那二字,与封阵的枢纽息息相关。”
云涧心头一震。似乎那个名字一旦呼出,或会引发不可测的连锁反应。
难怪冥冥中有力量扼住他的发声——这不是偶然,而是某种古老的守护机制,以防关键之名落入不该知晓的人耳中。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像要穿透月言的伪装:
“你是故意引我提裂缝,还是……你早知道我会问?”
月言的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无辜的笑意,可眼底的波光却在这一刻深了几分。
她缓缓抬手,将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回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耳后的白痕——那道旧伤在暮色里泛着淡影,仿佛记录着某段不愿提及的过往。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只是不想你继续困在迷惘里。你昏倒前看到的裂缝,正是当年封阵破裂的再现。若不及时查明缘由,冥古潮恐将再次肆虐。”
云涧沉默下来,眸光在废墟与月言之间来回游移。
风声呜咽,似在低诉千年的秘密,而他站在风暴的中心,既被真相吸引,又被未知的凶险包围。喉间的禁制虽未完全消退,而眼前的女子,究竟是引路的灯,还是暗处的影,尚不可知。
“对了,我睡了这么久,烬渊阁是不是已经除了我的名字了?”
“你放心,这里的每一刻,在外也只是那么一瞬罢了,这也是冥古潮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