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雪凌溪- 第120章 如何爱人-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20章 如何爱人
    全场弟子被这一幕惊呆了。

    那一瞬,仿佛连空气都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

    偌大的上殿之中,数百名身着统一红色道袍的弟子齐刷刷地伫立着,原本静谧庄严的大殿此刻却像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鸦雀无声,只余下烛火轻颤的微响与心头狂跳的余韵。

    他们目光的焦点,正汇聚在大殿中央那座高约三尺的玄玉讲坛之上——那里,本该是主事长老亲授道义、讲经布法之地,此刻却被一男一女的身影搅乱了秩序。

    长灵那张素来被誉为“仙姿佚貌、冰肌玉骨”的脸庞,此刻竟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如同雪峰初阳,瑰艳得令人心惊。

    可这红,不是娇羞的粉,也不是盛怒的赤,而是一抹极难描摹的绯色,从她精致的耳根一路蔓延至颧骨,像是春潮暗涌,不可遏制地在冰雪之下奔腾。

    细看之下,她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动,眼底波光潋滟,却藏着一丝慌乱与羞恼交织的复杂情绪。

    她整个人像是得了病症一般,纤瘦的肩头不自觉地绷紧,原本挺直如松的脊背此刻竟透出几分僵硬。双手紧紧攥住讲坛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玄玉被她捏得微微凹陷,似要迸出裂纹。

    一阵细微的喘息自她唇齿间逸出,却又被她强行压下,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你给我——滚下去!!!”

    声音终于破喉而出,气势磅礴如九天惊雷,裹挟着凛冽的怒意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在整个上殿炸开。

    刹那间,殿顶悬挂的鎏金铃铎剧烈摇晃,发出一连串清越而急促的脆响;两侧烛火猛地一矮,随即又顽强地蹿高,将众人的影子在壁上拉扯得扭曲晃动。

    有几位修为稍弱的弟子只觉耳膜嗡鸣,气血翻涌,险些站立不稳——这哪里是寻常呵斥,分明是携了真元威压的怒喝!

    长灵一向以清冷端方着称,此刻却全然失了平日的从容。

    她贝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见血,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疏离七分淡漠的眸子此刻燃着两簇怒火,死死盯着讲坛上那个让她方寸大乱的罪魁祸首。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衣襟下的心跳声仿佛擂鼓,一下下撞击着她的理智。为何会如此失态?她自己也说不清。只记得方才她正讲解修炼的关窍,讲到“心若明镜,不惹尘埃”时,忽觉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异响——回头便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那人不知何时攀上了讲坛后的蟠龙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其实不然,那只是被雪凌溪上的雪丝燃尽的颜色,他的发丝凌乱,嘴角却挂着痞气的笑,活像只误闯瑶台的野猴。

    更可气的是,他竟在她回头的瞬间,故意晃了晃脚丫,冲她做了个鬼脸。

    “云涧——!你找死!!!”

    长灵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被点名的云涧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挂”在蟠龙柱上,一条腿屈起踩着柱身的雕花凹槽,另一条腿悬空晃荡,活像只偷喝了蜜的猫儿。他显然没料到长灵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原本挂在脸上的嬉笑僵了一瞬,随即化为浓浓的尴尬。

    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忽,不敢直视长灵那双喷火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嘴里小声嘟囔:

    “那个,我就是……想听听你讲修炼心境嘛……”

    声音虽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长灵紧绷的神经。

    她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方才强压下去的绯红又深了几分,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听经?修炼?”她冷笑一声,声音却因气急而微微发颤,

    “你这登徒子,也配谈‘经’?!”

    云涧闻言,顿时垮下了脸。他偷偷抬眼瞥了长灵一眼,见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连平日里最是端庄的发髻都有些松散,几缕青丝垂落颊边,衬得那张涨红的脸愈发鲜活生动。

    他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柔软,嘴上却依旧硬撑:

    “我我怎么就不配了?你讲的‘心若明镜’,我看你自个儿的心镜都蒙尘了……”

    “你找死!”长灵再也按捺不住,袖中青光暴涨,一柄晶莹剔透的冰魄剑凭空浮现,剑尖直指云涧咽喉。

    可她刚要催动剑诀,忽觉手腕一软——方才太过激动,竟忘了自己此刻还在讲坛之上,真元提聚过猛,反噬得她气血翻涌,喉间泛起一阵腥甜。

    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压下那股不适,眼底却闪过一丝狼狈。

    这一瞬的脆弱没能逃过云涧的眼睛。他原本还带着几分玩笑的神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再躲闪,目光坦然地迎上长灵的视线:

    “长灵长老,你先冷静。”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像山涧清泉,缓缓淌入长灵焦躁的心湖。

    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剑尖的青光也随之黯淡了几分。

    云涧见状,趁机小心翼翼地动了。

    他尴尬地轻轻挪动自己的身体,动作笨拙得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幼兽——先是松开踩着凹槽的脚,身体顺着光滑的蟠龙柱往下滑了半尺,指尖死死抠住柱身的纹路,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摔下去。

    他的脸颊也泛起了薄红,不知是因尴尬还是因方才的长灵的怒喝,连说话都带上了几分结巴:

    “我、我这就下去……你别生气……”

    他说着,另一只脚试探着寻找落脚点,靴底在柱身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

    每挪一寸,他的眉头便皱紧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长灵怔怔地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只会跟在她身后喊“长老”的毛头小子,他的肩膀比从前宽了些,手臂也有了结实的线条,可此刻他却像个做错实的孩子,连挪动身体都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忽然想起多少年前那个雨夜,那个认识的他浑身湿透地抱着一只受伤的小鹿闯进她的洞府,也是这样低着头,小声说:

    “师姐,它好像快死了……”

    那时的他,眼里也有这样一片澄澈的慌乱。

    心底的怒火不知何时悄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暖意。

    长灵握着剑柄的手慢慢松开,冰魄剑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掌心。

    她别过脸,不去看云涧,声音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罢了,下次若再敢胡闹,我就废了你修为。”

    云涧如蒙大赦,忙不迭地从柱上溜下来,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站稳后,对着长灵深深作了一揖,动作仓促得有些滑稽:

    “是是是,长老教训的是!我这就滚,这就滚!”

    他说着,转身就要跑,衣摆却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

    长灵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复又收回,掩在袖中,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云涧狼狈地爬起来,回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长老放心,我保证下次……嗯,下次换个地方听经!”说完,他转身窜出了大殿,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雾里。

    大殿内依旧寂静。

    弟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直到其他坐事长老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今日到此为止,各自回去修行。”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躬身行礼,退出了大殿。

    长灵独自站在讲坛之上,望着云涧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抬手抚上自己仍有些发烫的脸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原来,冰雪消融的声音,是这样的温暖。

    待到云涧离开后,她猛的一想,“不对,我怎么就这么放过他了?这不是我啊?”

    这个念头像一枚细针,猝不及防刺进长灵的脑海。前一瞬还因云涧的狼狈退场而心底泛起的柔软,此刻被这突兀的自问击得粉碎。

    望着云涧消失的方向,那背影早已融入晨雾,可她的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一般,凝固在空茫处。不自觉间,她的双手已在身前攥紧,纤长的指节因用力而根根凸起,骨节泛出用力的青白。

    掌心沁出的细汗濡湿了袖口内衬的云纹刺绣,黏腻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惊——这是慌乱,还是某种更深的不安?

    她向来清明如镜的心境,此刻竟像被投入石子的古潭,涟漪层层叠叠,搅乱了平日的沉静。

    方才云涧悬在蟠龙柱上的窘迫模样,他结巴着说“我这就滚”时的讨好神情,甚至他落地时踉跄的笨拙……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回,与她记忆中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眼含冰霜的自己重叠又撕裂。

    她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念头,可心底有个声音却在固执地追问:为何不罚他?为何在他挑衅之后,竟连一句狠话都未能落到实处?

    “怎么,心软了?”

    背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像温润的泉水漫过石阶,却让长灵后背的寒毛骤然竖起。

    她霍然转身,眸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射向声源处——张渊。

    他就站在三步之外的廊柱旁,一身墨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腰间悬着的玄玉令牌在晨光下流转着幽光。

    他脸上漾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唇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底却藏着洞察一切的锐利,仿佛早已将她方才的失态尽收眼底。那神情,不像同门,倒像一位饶有兴致的观棋者,看着棋盘上的棋子偏离了预设的轨迹。

    “以前的你,还是知道如何爱人的。”

    张渊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在长灵心上。

    “爱人?”长灵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三九寒冬的冰棱,瞬间冻结了周遭的空气。

    她朱唇微启,吐出的字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你这话让人听起来好不舒服,张渊,你怕不是已经疯了?就这么一个毛头小子!!!”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迸出来的,尾音因极致的排斥而微微发颤。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方才在云涧面前强压下去的燥热此刻又隐隐泛起,只是这一次,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愠怒。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拉开与张渊的距离,双手抱臂,指尖掐进自己的小臂,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这张渊,平日里与她并无深交,此刻却说出如此荒唐的话,简直是对她最大的亵渎。

    张渊却仿佛没感受到她的怒意,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令人不安的玩味。

    他缓步上前,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叩击声,每一下都像敲在长灵紧绷的神经上。

    “长灵啊长灵,”他停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熟稔,

    “当初,你可是月心溪仙府使破格收入烬渊阁真传长老。那时候的你,可是杀心很重,但凡是碰触自己的人,都死了。”

    “碰触”二字被他刻意加重,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长灵尘封的记忆。

    ——血。漫山遍野的血。

    ——哭嚎。绝望到极致的哭嚎。

    ——还有灵刀刃划破皮肉的黏腻声响,混着血气蒸腾的腥甜气味,充斥着她的鼻腔。

    那是她成为烬渊阁真传长老的三年前。

    彼时的她,还不是如今这副清冷端方的模样,而是烬渊阁百年不遇的杀伐之才。

    月心溪试炼,她以一人之力屠尽觊觎秘境的三十七名外门弟子,手段狠戾,血染白衣。

    事后,掌门震怒,欲废她修为,是已故的烬渊阁主力排众议,将她收入门下,赐名“长灵”,意为

    “斩尽尘缘,灵台永寂”。

    她记得,有个叫阿禾的少年,是她的药童。

    那天,她修炼《烬灭心经》走火入魔,经脉寸断,痛不欲生。阿禾跪在她身边,哭着将一碗续命的灵药递到她唇边,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嘴唇。

    她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那只颤抖的手。

    下一瞬,匕首已抵在阿禾的咽喉。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满是惊恐与不解,鲜血顺着匕首的锋刃蜿蜒而下,染红了她的袖口。她记得自己当时的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碰触我者,死。”

    这是她对自己下的第一道枷锁,也是烬渊阁主亲手为她铸就的铁律。

    “怎么?”张渊的声音将她从回忆的深渊中拽回,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一丝了然,

    “不记得了?还是说,你宁愿忘记那个为了所谓‘清净’,不惜剜去所有情感的自己?”

    长灵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比刚才被云涧气到时还要苍白。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那些被她刻意封存的过往,那些血腥的画面,此刻竟如此清晰地重现,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她心口发疼。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将这些抛诸脑后,以为“长灵”这个名字代表的,是如今的清冷与克制。可张渊一句话,便将她精心构筑的伪装撕得粉碎。

    原来,她从未真正改变。那个杀心重的自己,只是沉睡了,并未死去。而云涧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不仅搅乱了她的心湖,更唤醒了她内心深处对“触碰”的本能警惕与……恐惧?

    不,不是恐惧。长灵猛地摇头,试图否定这个可怕的念头。

    她对云涧,或许有过片刻的失神,但绝不是因为什么“心软”或“爱”。那不过是……是意外,是意外导致的失控!

    “闭嘴!”她厉声喝道,声音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嘶哑,

    “我的事,轮不到你置喙!张渊,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身份,做好你的天殿主事,莫要再妄议是非!”

    她转身欲走,不想再与张渊多说一句。可脚步刚抬起,却又顿住。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她无所遁形。她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里的冷汗已被体温蒸干,留下一片黏腻的凉意。

    张渊没有再追上来,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道:

    “长灵,你怕的不是他,是那个会因为‘触碰’而动摇的自己。你怕的,是你还没死透的‘心’。”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长灵的脑海中炸响。她猛地回头,却见张渊已转身离去,墨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一句余音袅袅:

    “好好看看你的手心吧,那里,还留着他的温度呢。”

    长灵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空空如也,哪有什么温度?可她却清晰地记得方才攥紧时的触感,那是一种陌生的、带着生命力的暖意,与记忆中阿禾的血的冰冷截然不同。

    云涧的温度……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已被一片深沉的复杂所取代。

    风吹过,扬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动了她心中那片名为“长灵”的冰湖。湖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