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域东南方向，有一东凌之海，其中的一个云岛是为天地万象所产生的灵气汇聚之像，虽与北渊之海同为“海象”，却不是那么阴暗冷冽。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至境常隐于无形。
“若论造化之奇，莫过于这东凌之海那悬浮于九霄之上的云海天宫——一座由浩荡云气凝练而成的无上殿宇。
它非人力所及，乃天地吐纳、阴阳交泰亿万载的精魄所铸，是苍穹写给寰宇最磅礴的诗行。
遥望东方既白，晨曦初染层云。
寻常山岳尚在烟霭中酣眠，忽见天际线浮起一片乳白的潮汐，如凝固的银河倾泻，又似巨鲸吞吐的呼吸。
那云海并非死物，竟有生命般缓缓翻涌，聚散间显出巍峨轮廓：重檐如雁阵排云，飞甍若游龙探爪，十二玉阶自虚空垂落，每级皆由流云叠浪而成，踏上去竟有踏碎琼瑶的微凉触感。此即云阙之门，名曰“太虚引”，以混沌为枢，纳八荒清气为锁，唯心魂澄澈者方可见其真容。
行至近前，方知此宫之奇更胜远观。殿身非砖石土木，乃取云气中最精纯的“太素之气”为骨，以太阴之华凝为肤。
日光穿透时，可见殿壁内里流转着七彩霞光，时而如孔雀翎羽铺展，时而似星河旋涡明灭。指尖轻触廊柱，温润如脂玉，却倏忽化作一缕烟絮从指缝溜走，唯余满掌沁凉的灵韵——原来这云宫能随观者心境幻化形质，智者见之则现典籍万卷，仁者见之则显慈云普度，莽夫窥之，不过雾影幢幢罢了。
主殿“混元殿”悬于云海正中，四角各立一尊云雕，非石非金，乃雷霆淬炼的云气所化。
它们振翅时引动风云激荡，敛翅处又令天地岑寂，仿佛司掌着乾坤的吐纳节律。
殿顶不见梁椽，唯见一朵硕大无朋的庆云舒卷，云心托着一枚浑圆日轮，昼夜不息地倾泻光瀑。
光瀑中浮沉着无数细碎符文，皆是上古神只刻入天地的箴言，风过时簌簌作响，如闻天道谆谆。
最妙处当属殿内陈设。
宝座以“九霄息壤”为基，坐上去竟如陷进温软的云絮，却又有砥柱中流的稳实。案几之上，不见凡俗器皿，唯陈列着三件云魄神器：一曰“河图洛书镜”，镜面映出的非人影相貌，而是观者命途星轨与尘缘因果；二曰“钧天广乐匣”，开匣便有泠泠仙音自云隙流淌，闻之可涤尽俗虑，通感万物悲喜；三曰“万象沙盘”，盘中沙粒皆为微缩云海，指尖轻拨便能推演四时更迭、沧海桑田。
此间器物，无一不暗合“无常即常”的天道至理。
云宫深处别有洞天。
西翼“步虚廊”蜿蜒入雾，廊壁嵌满天然云纹，行走其间如穿梭于水墨长卷。
某转角忽见一泓“云髓泉”，泉水呈琉璃色，掬饮半盏，顿觉神思澄明，往昔迷障如冰释雪融。东阁“栖真台”则遍植虚无之花，花瓣为半透的云膜，花蕊燃着幽蓝冷焰，夜幕降临时整座高台化作星海，栖居于此的云鹤振翅掠过，洒落的绒羽落地即成发光的苔衣。
然云宫之壮美，不在形骸，而在其吞吐天地的气韵。
晴时它沐日浴月，光华流转如披霓裳；雨前则翻涌如墨龙，雷纹在殿脊游走，似天地战鼓擂动；至子夜阴晦之际，整座宫殿隐入玄冥，唯留几点寒星缀于檐角，恍若宇宙深瞳凝视人间。最摄人心魄者，是破晓前的“云海朝元”之景：万千云涛奔向天际，被初阳点燃成金红火海，而云宫恰似熔炉中央的玉魄，将混沌锻造成清明，教观者顿悟“绚烂终归平淡”的真意。
这座云阙从不拒绝任何仰望的灵魂，却也从不挽留沉溺幻境的肉身。
曾有痴人欲凿殿壁携云归去，铁器劈入处唯迸散一缕清辉；亦有求道者枯坐阶前数十载，待须发皆白时方惊觉自身早已化为云气的一部分。
原来云宫本是天道仙道的隐喻：我们所见琼楼玉宇，不过是本心澄澈时瞥见的永恒倒影；所谓登临仙境，实则是灵魂挣脱桎梏后，与天地共舞的刹那自由。
暮色四合时，云宫渐次隐入苍茫。回望那片渐次黯淡的琉璃色殿宇，忽觉它从未真正存在，亦从未真正消逝——它只是云气的另一种慈悲，是造化予众生的一面明镜，照见我们心中那座或许更瑰丽的、永不圮毁的“天宫”。
不知，我这样解释，阙尊老可否听懂？”说话之人正是那东凌之海的八大凌宗之一的萧丑萧宗老。
久违的暮色浸透了东凌帝都的琉璃瓦与白玉阶。
天穹低垂，似一张被云气揉皱的宣纸，偶有几颗孤星刺破苍青，投下清冷的光屑，落在御花园九曲回廊的汉白玉栏杆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霜意。
萧丑与阙歌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一方丈许宽的青石棋盘——棋盘非木非石，乃以东海鲛珠研磨成粉，混以千年冰蚕丝织就，黑白二色棋子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微的灵韵，仿佛活物般吞吐着天地元气。
对面与他说话之人，正是当时那去往万天城的长夜神山尊老——阙歌。
他今日未着神山惯常的玄黑祭袍，只穿了件月白锦衫，袖口以银线绣着暗纹云海，腰间悬一枚墨玉令牌，刻着“长夜”二字，字迹如刀凿斧刻，透着一股亘古的冷冽。
此刻他正微微倾身，右手食指与中指轻叩棋盘边缘，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叩击声清越如磬，在静谧的夜里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见萧丑终于收了滔滔不绝的话头，他这才缓缓直起身，唇角牵起一抹淡得近乎虚无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浅浅浮在唇畔，像冬日湖面结的一层薄冰，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深不可测的暗流。
他的眼睫低垂，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神色。
唯有抬眼时，那双眼睛才显露出真意：左眼瞳孔是极深的墨色，右眼却泛着一抹极淡的银芒，如同将长夜与黎明囚禁在同一具躯壳里，诡谲而威严。
“萧宗老，可真是说笑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似松涛过谷，又似寒泉漱玉，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分明，
“这东凌帝让您带我参观这东凌，阙某甚是感激。不过，您方才所说‘东海有十洲，一洲一洞天；北溟藏鲲鹏，南离炼真火’，与我幻域长夜神山‘千山锁寂灭，万壑葬星魂’的气象，可是不相上下呀！”
话尾微微上扬，尾音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话里话外的机锋。
萧丑端坐在紫檀木棋凳上，闻言并未立刻接话。
他年逾千岁，面容却如中年文士般清癯，三缕长须垂至胸前，此刻正随着他胸膛的起伏微微颤动。
他左手摩挲着下颌，右手捏着一枚白子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腹因常年握剑而覆着一层薄茧，此刻正无意识地碾着棋子光滑的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当然听得出，这阙歌并非省油的灯——句句捧着东凌，实则句句在试探长夜神山的虚实；那句“不相上下”，既像赞叹，更像一把软刀子，悄悄量着两派势力的深浅。
园中夜风拂过，吹得廊下宫灯摇曳，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抬眼，目光越过棋盘，落在阙歌腰间的墨玉令牌上，又缓缓移向对方袖口银线绣的云海纹路，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哪里哪里，”他摆摆手，宽大的袍袖扫过棋盘一角，带得几枚黑子轻轻晃动，
“这东凌之海，不比你们幻域。这里也只不过只是开辟出来的修炼之所罢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甚至带着几分自谦，可微表情却泄露了心底的波澜。眼角的细纹因刻意的松弛而舒展，可瞳孔深处却闪过一道锐利的光，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左手原本摩挲下颌的动作停了停，转而搭在膝头，拇指无意识地叩击着大腿外侧，那是他少年时与人论道紧张便会有的小动作，千载岁月也未曾磨去。
更微妙的是他的呼吸——方才说话时气息平稳绵长，此刻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仿佛在吞咽一句未说出口的“你当真这么想？”。
阙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嘴角的淡笑未变，右眼的银芒却悄然流转，似在解析萧丑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他负手而立，衣袂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内衬暗绣的北斗七星图，星斗以银线勾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立刻反驳，反而转身走向棋盘，俯身拾起一枚黑子。他的动作很慢，指尖捻起棋子的瞬间，指腹似有若无地擦过萧丑方才放下的白子，像是在确认什么。
“开辟？”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拖得略长，带着一丝玩味，
“萧宗老说笑了。我幻域长夜神山虽号‘寂灭之地’，却也是先祖以神通劈开鸿蒙，聚九幽寒气与星核碎片铸就的道场。您这东凌之海……”
他将黑子轻轻按在棋盘中央的“天元”位，棋子与棋盘相触的刹那，竟激起一圈淡蓝色的光晕，如投入静水的石子，
“当初可是能令四海龙族甘为藩属，让域外鲛人泣泪成珠、精怪循规守矩，岂是‘开辟’二字能蔽之？”
他说着，抬眼望向远处海平面上升起的半轮明月。那月亮被一层薄云笼罩，泛着朦胧的橘红色光晕，像一颗刚从血海中捞起的明珠。
他的眼神也随之变得悠远，仿佛透过眼前的东凌，看到了更辽阔的天地：
“我长夜神山有‘永夜玄冰’，可镇心魔；有‘星陨古道’，能通万界。却也有‘寂灭之渊’，一步踏错便是魂飞魄散。东凌呢？萧宗老方才说‘东海十洲各有守护’，可那些守护大阵，当真能挡得住跨界而来的域外暗魔？”
这话已近乎摊牌。
萧丑摩挲着棋子的指尖倏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当然知道阙歌在试探什么——万天城将开，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长夜神山作为上古神山，向来以“中立”之名行“制衡”之实，此次派阙歌前来，怕不只是“参观”这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从容，甚至还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东凌特产的“云雾雪芽”，茶汤清冽，入口却有股灼热的暖流直抵丹田，像极了此刻他强自镇定的心境。
“阙尊老真是多虑了。”他放下茶盏，杯底与石桌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东凌虽为‘开辟之所’，却也是历代东凌帝以心血温养的‘活脉’。你看这棋盘——”
他抬手拂过棋盘，黑白棋子在他掌心下仿佛有了生命，隐隐组成一幅山海舆图，
“每一枚棋子都是一处秘境，每一步落子都要顾全‘生克’之道。我们求的从来不是‘无敌’，而是‘平衡’。”
阙歌的目光落在他拂过棋盘的手上。那只手保养得宜，皮肤虽有些松弛，却依旧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的薄茧在月光下泛着浅黄的光泽。
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不再淡漠，眼底的墨色与银芒交织成一片深邃的星海：
“平衡……好一个平衡啊。”
他转身直视萧丑，身姿挺拔如松，月白锦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萧宗老可知，长夜神山近日感应到‘寂灭之渊’的封印松动了些许？有异动的源头，似乎指向……”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指向那处裂缝当中的‘山巅’——归墟裂隙”
山巅！归墟裂隙！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萧丑心头炸响。他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棋子的手猛地一颤，白子“嗒”的一声滚落在地，在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最终停在阙歌脚边。
园中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宫灯剧烈摇晃，光影乱舞。
萧丑看着地上的棋子，又抬头看向阙歌，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阙尊老又是从何得知？”
阙歌弯腰拾起那枚白子，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将它放回萧丑面前的棋盘上，恰好落在“天元”位的黑子斜上方，形成“星小目”的开局之势。
“我幻域有‘星轨占卜’，能窥一线天机。”
他语气依旧平淡，可右眼的银芒却亮得惊人，
“萧宗老不必紧张。我来东凌，一是奉神山之命‘观礼’，二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丑鬓角新添的白发，
“看看东凌是否还能守住这份‘平衡’。”
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更漏声，三更天的梆子敲得人心头发紧。
萧丑望着阙歌，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像极了长夜神山的玄冰——看似通透，实则寒彻骨髓；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阙尊老请放心。归墟裂隙的事，东凌早有防备。只是……”他苦笑一声，
“有些事，还需借长夜神山之力。”
阙歌闻言，嘴角的笑意终于真切了些许。他将手中白子轻轻按下，与黑子遥遥相对，形成对峙之势：
“合作吗？萧宗老，这可是东凌第一次主动提‘借力’啊。”
萧丑没有接话。
他望着棋盘上黑白分明的棋子，忽然觉得这场对话像一场无声的对弈——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落子，每一个微表情都是试探，而真正的胜负，或许要等万天城开启的那一日，才会见分晓。
夜风卷着咸涩的气息掠过廊檐，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隐隐传来，像天地在低吟着古老的序章。
阙歌转身望向海平面上升起的朝阳，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