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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凌溪- 第161章 天境试炼第一步世仇-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61章 天境试炼第一步世仇
    所谓的天境试炼开始了……………

    待到他们睁开双眼,已经是故事中的那个自己。

    云霞阁的晨钟撞响第五声时,凌雪已经站在“观霞台”的石栏边整整两个时辰了。

    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右手扶着冰凉的汉白玉栏杆,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那是师尊在她十六岁生辰时赐下的“栖霞佩”,触手生温,可宁心静气。

    可此刻,玉佩的温度透过丝绦传来,却暖不了她冰冷的指尖。

    东方天际,云海开始翻涌。

    先是极淡的胭脂色,像少女颊上羞涩的红晕,接着是金红、橙黄、绛紫……层层叠叠铺展开来,最后整片天空都燃烧起来。

    云霞阁的“朝霞”是东洲一绝,据说阁中祖师当年在此悟道,观云海霞光变幻,创出“流云霞光诀”,从此开宗立派。

    三百年来,每日清晨,阁中弟子皆需至观霞台,于霞光中吐纳修行,感悟云霞变幻之意。

    可凌雪今日眼中无霞。

    她的目光穿过绚烂的云海,落在极远处那一点若隐若现的山巅轮廓上——那是凌云宗的主峰“凌霄峰”。

    两派宗门相隔八百里云海,凡人穷尽一生也难以抵达,可对修士而言,不过是一炷香的御剑路程。

    又是一阵风吹来,卷起她月白色的裙摆,衣袂翻飞如云。

    凌雪没有动,任由发丝拂过脸颊,有几缕黏在微微汗湿的额角。

    她昨晚没睡,就在静室打坐到天明,可心绪纷乱如麻,真气在经脉中逆行,差点走火入魔。最后还是强压下气血翻涌,来到这观霞台,对着那个方向,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师姐。”

    身后传来轻柔的呼唤。凌雪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小师妹苏浅,今年刚满十七,性子活泼,最爱黏着她。脚步声轻轻靠近,停在身侧三步之外,这是云霞阁的规矩,观霞时不可打扰他人悟道,即使是最亲近的同门,也要保持距离。

    “师尊让我来看看你。”苏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师姐,你已经站了很久了……晨课要开始了。”

    凌雪终于动了。她缓缓松开握着栏杆的手,掌心离开汉白玉的瞬间,栏杆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被汗水浸湿的手印。

    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日的清冷神色,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泄露了彻夜未眠的疲惫。

    “我这就去。”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

    “告诉师尊,我无碍。”

    苏浅却没有动。小姑娘咬着下唇,一双杏眼在凌雪脸上逡巡,欲言又止。

    半晌,她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递过来:

    “这是宁心丹……我、我昨晚去丹房求陆师姐炼的。”

    凌雪看着那玉瓶,瓶身还带着苏浅掌心的温度。她没有接,只是轻轻摇头:

    “不用。替我谢谢陆师妹。”

    “可是师姐——”苏浅急了,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低,

    “你的脸色很不好。而且、而且我听说……”她顿了顿,左右看看,确认附近无人,才凑近一步,用气声说:

    “凌云宗的人昨日已经到了青岚城,三日后就是‘天阙会武’……师姐,你若不愿去,我去求师尊,就说你修炼到了紧要关头——”

    “浅儿。”凌雪急忙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可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慎言。天阙会武是东洲百年盛事,云霞阁与凌云宗同为东洲七大宗门,理应前往。这些话,以后莫要再说。”

    苏浅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到林见微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她只是低下头,将玉瓶收回袖中,声音闷闷的:

    “是,师姐。浅儿知错了。”

    凌雪看着小师妹单薄的肩膀,心头一软,终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去吧,我去更衣,片刻便到传道堂。”

    苏浅点点头,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

    凌雪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晨雾中凝成白烟,很快消散无踪,就像她心中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也该如此——出现,然后消散,不留痕迹。

    可她做不到。

    三日后,青岚城。

    天阙会武的擂台设在城中央的“论道峰”——这不是真正的山峰,而是三百年前,七大宗门宗主以无上法力从地脉中拔起的一座石台,高九丈九尺,合九九之数,取“道之极”意。石台四周设观礼席,按宗门地位依次排列。

    云霞阁在东,凌云宗在西,正合“云从龙,风从虎”之说,可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有意为之——东西相对,泾渭分明,防的就是两派弟子私下接触。

    凌雪坐在云霞阁弟子席的第三排。

    这个位置不显眼,却刚好能看清对面凌云宗的席位。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在掠过某个身影时,停顿了不足十分之一个刹那,然后迅速移开,落在擂台正中。

    可那十分之一个刹那,已经足够了。

    足够她看见沈听澜今日穿的是凌云宗内门弟子服——天青色长袍,襟袖以银线绣流云纹,腰系墨玉带,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他坐在凌云宗第二排首位,这是宗门年轻一代首席弟子的位置。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身旁师弟说话,侧脸线条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的弧度,鼻梁的挺直,还有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

    凌雪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起面前的茶盏。茶是上好的云雾灵茶,入口却苦涩不堪。

    她小口啜饮,借这个动作掩饰微微颤抖的手指。茶水温热,透过薄胎白瓷传到掌心,可她的指尖依旧冰凉。

    擂台上的比试已经开始。第一场是青云派对阵玄剑门,剑光交错,术法纷呈,台下不时传来喝彩声。可凌雪什么也看不进去,耳边嗡嗡作响,只有心跳声在胸腔里鼓噪,一声,一声,撞得她太阳穴发疼。

    “下一场,云霞阁凌雪,对阵——凌云宗云涧!”

    执事长老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全场。

    凌雪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几滴茶水溅出,落在月白色的衣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低头看着那点水渍,忽然想起一年前,在东洲北境的“迷雾沼泽”。

    那时她奉师门之命,前往沼泽深处采集“月见草”。不料遭遇罕见的“噬魂雾”,那雾气专蚀修士神魂,她虽仗着修为深厚勉强支撑,却也真元大损,被困在沼泽深处。就在她以为要陨落此地时,一道剑光劈开浓雾。

    云涧踏剑而来,天青色的衣袍在灰绿色的毒瘴中,干净得刺眼。

    他没有问她是何门何派,也没有问为何在此,只是将一枚“清心丹”塞进她手中,然后转身,剑光再起,为她开出一条生路。

    两人一前一后,在沼泽中行进了三日。他走在前面,总是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多不少。

    她真元不继时,他会停下,背对着她说“此处有异,稍作调息”,然后便真的停在原地,直到她调息完毕,才继续前行。

    第三日黄昏,他们终于走出沼泽边缘。夕阳如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云涧这才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她。

    “前方三十里便是安全地带,姑娘可自行离去。”

    他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凌雪那时才看清他的脸。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眉目疏朗,眼神清澈,可眼底深处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躬身一礼:

    “云霞阁凌雪,多谢道友相助。敢问道友高姓大名,他日必当报答。”

    云涧却笑了。那是凌雪第一次见他笑,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悲悯的神情。

    “萍水相逢,不必挂怀。”

    他说,然后御剑而起,天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他自始至终,没有说出自己的宗门,也没有问她的。可凌雪认得他衣襟上那枚银线绣的流云纹——那是凌云宗内门弟子的标志。

    云霞阁与凌云宗的世仇,要追溯到两百年前。

    两派祖师本是至交,一同游历,一同悟道,后来却因一部上古功法反目。传说那部功法能直指大道,两人都欲得之,最终在“断魂崖”大打出手。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最终两败俱伤,功法也不知所踪。

    从此两派结仇,门下弟子相遇,轻则冷眼相对,重则兵戎相见。

    两百年下来,仇怨越结越深,早已说不清谁对谁错,只记得“云霞凌云,势不两立”这八个字。

    可那三日,在生死边缘相伴而行的三日,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那些恰到好处的距离,那些不必言说的默契……像最细的针,扎进心里,起初不觉,等发现时,已深入骨髓,稍一牵动,便是绵密的疼。

    “凌师侄?”

    身侧传来师尊的声音。凌雪猛然回神,才发现全场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起身,整理衣襟袖摆,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然后她抬眼,看向对面。

    云涧也已起身。他正低头整理腕间的护腕,动作不紧不慢,然后才抬眼,望向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只是一瞬。

    凌雪看见他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像错觉,然后便恢复了那种沉静的、无波无澜的神色。他也看见了她,然后微微颔首——那是很客气、很疏离的礼节,符合两派弟子应有的距离。

    她亦颔首回礼。

    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擂台。从东西两侧的石阶上去,在擂台中央相遇,相隔三丈,这是比试规定的起始距离。

    执事长老开始宣读规则,声音在扩音法阵中回荡。凌雪垂着眼,看着脚下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繁复的阵法纹路,此刻正发出淡淡的微光,那是防护阵法启动的征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比试开始!”

    长老的话音落下。

    凌雪抬头,云涧也抬头。两人目光再次相遇,这次没有移开。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隔着三丈的距离,隔着两百年的仇怨,隔着无数门规戒律,隔着那些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的话。

    云涧率先动了。他右手抬起,并指如剑,凌空一点。没有用兵器,只是最简单的“凌云指”,凌云宗入门功法之一,威力平平,多用于切磋时的起手式。

    凌雪也动了。她左手捏诀,右手在身前虚划,一朵淡粉色的云气在掌心凝聚,旋转,化作一面小小的云盾——云霞阁的“流云盾”,同样是最基础的防御术法。

    指风撞在云盾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双双消散。台下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似乎不解为何两人一上来用的都是最粗浅的招式。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那一指,那一盾,都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

    那是云涧在迷雾沼泽第三日,劈开最后一片毒瘴时用的手法。那是凌雪在沼泽中,为他挡下一只突然袭来的毒虫时结的印。

    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暗号。

    ——你来了。

    ——我来了。

    云涧又动了。这次他身形一晃,化作三道残影,从三个方向袭来。这是凌云宗的“幻云步”,修炼到极致可化出九道分身,真身藏于其中,难以捉摸。他化出三道,不多不少,刚好是那日走出沼泽后,他转身离去时踏出的步数。

    凌雪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双手在胸前结印,周身霞光涌动,化作三层光环——云霞阁“霞光护体术”,每多一层,防御力便强一分。她结了三层,刚好是那三日,他们一同走过的天数。

    残影撞上霞光,一一消散。云涧的真身出现在她身前一丈处,没有继续攻击,只是看着她。他的呼吸很平稳,可凌雪看见,他握剑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台下已经一片哗然。

    这两人的比试,与其说是斗法,不如说是……演练。一招一式都标准得像在授课,威力却控制得恰到好处,连擂台上的防护阵法都没有被触动分毫。

    “你们在做什么!”凌云宗席位上,一位长老厉声喝道,

    “云涧,认真比试!”

    云涧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看着凌雪,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挣扎,最终归于沉寂。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凌道友,”他开口,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全场,平静,客气,疏离,

    “小心了。”

    这一次,他真的出手了。

    剑光如虹,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刺凌雪面门。这一剑没有任何留情,是凌云宗真传剑法“破云式”,剑出无悔,有去无回。

    凌雪瞳孔微缩。

    她没有退,反而迎了上去。双手在身前虚抱,霞光凝聚,化作一柄光剑——流云霞光诀第七重“霞光化剑”。她双手握剑,向前劈出。

    两剑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清脆的铮鸣。剑气与霞光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擂台上的防护阵法剧烈波动,荡开一圈圈涟漪。

    光芒散去时,两人已分开,各自退后三步。

    云涧的剑尖在颤,虽然很轻微,但确实在颤。凌雪的光剑已经消散,她垂在身侧的右手,袖口裂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没有受伤,只是剑气划破了衣袖。

    她低头看着那道裂口,忽然想起迷雾沼泽最后一夜,她真元耗尽,靠在树上调息。

    他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守夜,背对着她,天青色的衣袍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夜风很凉,她无意识地抱紧手臂。

    他没有回头,却解下自己的外袍,反手抛过来,袍子精准地落在她膝上。

    “沼泽夜寒,凌道友保重。”

    他说,依旧没有回头。

    那件外袍也是天青色的,带着淡淡的松柏香气,还有他身上的温度。她披着那件外袍,坐了一夜。天亮时,袍子已经凉透,她却觉得,那一夜是她修行二十年来,最暖的一夜。

    “够了。”

    执事长老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长老飞身上台,站在两人中间,脸色不太好看:

    “此战,平局。”

    平局。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台下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天阙会武百年,还从未有过第一场就判平局的先例。

    云涧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他看向凌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她抱拳一礼,然后转身,走下擂台。

    天青色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挺直如松,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凌雪也还了一礼。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凌云宗的席位中,看着云霞阁的同门围上来,看着师尊关切的眼神,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议论声。

    可她什么也听不见。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袖口那道裂口。裂口边缘很整齐,是剑气所伤,不偏不倚,刚好三寸。她伸出左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道裂口,布料粗糙的触感传来,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剑气残留。

    那是云涧的剑气。

    她合拢手指,将那一丝残留的剑气握在掌心,很轻,很轻,像握着一场易碎的梦。

    然后她松开手,抬起头,脸上已恢复平日的清冷神色。

    她对师尊行礼,对同门颔首,转身,走下擂台。月白色的裙摆拂过石阶,没有一丝停留。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握住的,放开的,是什么。

    是这茫茫仙途,漫长余生中,唯一一次的心动。

    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