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狱，虚无。然后是刺痛。
仿佛有无数根冰针，从骨髓深处最隐秘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万古不化的寒气，一点点刺穿她的神经。凌雪的意识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像一尾即将冻毙的鱼，在粘稠的墨汁里徒劳地摆尾。
她想睁开眼，可眼皮重若千钧。眼睑之上，似乎压着整座山的积雪，那似乎是一处山巅，看得见，却被一道力量隔开。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从她喉咙深处挤出，破碎在冰冷的空气中，连回声都被吞噬了。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拼凑、归位，骨骼与肌肉重新连接，经脉中的灵流像解冻的春溪，带着刺痛的痒意开始缓慢循环。
又是天境试炼。
这一次，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世仇关前，那柄刺穿她胸口的长剑，剑柄上镶嵌的宝石折射出仇敌家族的徽记；命运台上，她亲手斩断与云涧的因果线，那根红线断裂时发出的悲鸣；还有劫难谷底，她为了护住云涧，独自引动了九天雷劫，电光将她吞没前，她看到云涧那双写满惊骇与绝望的眼睛……
每一关，都是生死。
每一次，她和云涧都会在试炼结束后，于这冰棺中一同苏醒。
这似乎天境试炼的规则，也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默契——无论经历了怎样惨烈的厮杀与分离，醒来时，只要能看到对方的身影，便是最好的慰藉。
凌雪终于凝聚起一丝力气，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视野先是模糊的，只有一片晃动的乳白色冰雾。她眨了眨眼，睫毛刮蹭在冰棺内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渐渐地，冰雾散去，她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依旧是那座熟悉的玄冰地宫。
四周矗立着七七四十九口巨大的冰棺，每一口棺椁都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散发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森寒。
这里是天境试炼的终点，也是生者的墓园。只有通过了三大考验的修士，才有资格从这地宫中走出，成为真正的天境之人。
凌雪转动眼球，第一时间去寻找那口熟悉的、位于她左前方的冰棺。
那是云涧的位置。
每一次苏醒，她总是迫不及待地望过去，确认那个人的安危。哪怕只是隔着厚重的冰层，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她也能安心。
可是——
视线所及之处，空空如也。
那口冰棺敞开着，棺盖斜斜地倒在一旁，棺内空无一物，只有一层薄薄的白霜覆盖在底部，证明着这里曾经存放过一个鲜活的生命。
凌雪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像冰冷的毒蛇，顺着她的脊椎骨一路向上攀爬，缠住了她的脖颈。她想要坐起来，想要大声呼喊，想要冲过去查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依旧被禁锢在玄冰之中，动弹不得。
这种束缚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以往的苏醒，虽然身体僵硬，但至少能活动手指，或者发出微弱的声音。
可这一次，她就像是被封印在琥珀里的虫子，连最细微的震颤都被彻底锁死。
“云……涧……”
她试图呼唤，可嘴唇只是轻微翕动了一下，声带像是被冰霜冻结，发不出任何像样的音节。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流从齿缝间漏出，瞬间就被周遭的寒气吞噬。
地宫里死寂无声。
只有她自己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声，在密闭的冰棺内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独。那呼吸声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在她自己的耳膜里放大成了一阵阵擂鼓般的轰鸣。
试炼出了岔子？是他在劫难关为了救她而……不，不可能。她记得很清楚，最后时刻，她替他挡下了那道致命的天雷，虽然浑身焦黑，经脉寸断，但意识是清醒的。他当时抱着她，嘶吼着她的名字，泪水滴落在她焦糊的脸上，滚烫得几乎要灼穿她的皮肤。
他不可能抛下她。
除非……
除非有什么不可抗力，将他强行带走了。
凌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惊慌，消耗就越大，苏醒的速度就越慢。她开始尝试运转《太上忘情录》中的“龟息篇”，试图以此调息体内紊乱的灵气，加速身体的复苏。
随着心法的运转，体内的刺痛感渐渐减弱，一股微弱的暖流开始在灵海处汇聚。那是她仅存的一点本源之力。她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这股暖流，冲击着四肢百骸的冰封禁制。
一息，两息，三息……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右手食指的指尖传来一阵钻心的麻痒，紧接着，一丝细微的知觉回归了。她能动了！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根手指，但这代表着束缚正在松动。
她不敢懈怠，继续催动灵力。
汗水从她的额头渗出，瞬间就在冰棺内壁上凝结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用力而失去了所有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云涧那口空棺。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通过试炼吗！！！”
当积攒的力量终于冲破喉咙的封锁时，她几乎是嘶吼出声的。
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在地宫中疯狂回荡，撞在四壁的冰棺上，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声，久久不息。
没有人回答。
没有脚步声，没有灵力的波动，甚至连地宫角落里常年不化的冰棱都没有丝毫震动。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嘲笑着她的无助。
凌雪不甘心。她开始用尽全力撞击冰棺的内壁。虽然身体依旧僵硬，但她可以调动灵识。一道微弱的魂力从她的眉心射出，狠狠撞在头顶的棺盖上。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冰棺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棺盖上的冰屑簌簌落下。但仅仅如此。万年玄冰的硬度远超想象，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不足以破棺而出。
她没有停止。一次又一次，魂力如潮水般涌出，撞击，再撞击。每一次撞击都反噬回她的神魂，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她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神却越来越疯狂。
“云涧！！”破碎的记忆再次袭来。
这一次，她喊出了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喊声落下，地宫依旧是一片死寂。但就在凌雪以为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人时，角落里那口最靠近地脉深处的冰棺，忽然传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那是冰层开裂的声音。
凌雪猛地转头，瞳孔骤缩。
只见那口冰棺的棺盖边缘，一道细微的裂纹正在缓缓蔓延。裂纹中，透出一缕诡异的红光，不像是灵光，倒像是……凝固的血液在反光。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天境试炼的冰棺，棺盖开启的方向永远是朝向中央的，方便弟子们互相照应。而这口棺椁，位置极为偏僻，且棺盖的裂纹，是从内部向外延伸的。
也就是说，里面关着的，不是试炼者，而是……囚徒？
凌雪的呼吸几乎停滞。她停止了撞击，屏息凝神，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那口棺椁上。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终于，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棺盖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猛地掀飞，重重砸在远处的墙壁上，炸成一蓬冰晶。
红光暴涨。
一个身影从红光中缓缓坐起。
那人披头散发，身上穿着的竟然不是天境弟子的服饰，而是一袭早已破碎的暗红色血衣。他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抹挂着血痂的嘴角。
凌雪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认得那件衣服。
那是云涧在进入天境试炼前，特意换上的那件避血衣。他说，若是遇到不测，这身衣服能替他保留一丝残躯，不至于魂飞魄散。
可现在，这身衣服却出现在了这口诡异的冰棺里，而且……是从内部破开的。
“云……涧？”
凌雪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连她自己都听不出这是自己的声音。
那人缓缓抬起头。
凌雪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张脸，确实是云涧的脸。五官轮廓分毫不差，甚至连眉骨上那道为了救她而被魔爪抓伤的旧疤都一模一样。
但是，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了星辰大海、盛满了温柔与决绝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空洞的血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血红，像两潭深不见底的血池，翻涌着暴虐、混乱与毁灭的气息。
他看着凌雪，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完全不属于人类的、狰狞而扭曲的笑容。
“凌雪……你醒了？”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仿佛喉咙里含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铁砂，每说一个字都在摩擦着声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
“我……等你……很久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冰棺中跃出。动作快得超出了凌雪的反应极限，前一瞬还在十几丈外，下一瞬已经出现在凌雪的冰棺前。
他抬起手，那只手不再是平日里的修长干净，而是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鳞片，指甲暴涨，弯曲成锋利的钩爪，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
“不——！”
凌雪想要躲避，可身体依旧被玄冰禁锢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利爪朝着自己的眉心狠狠抓下。
千钧一发之际，凌雪眉心那点微弱的魂力猛地爆开，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魂盾。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她保命的本钱。
砰！
利爪抓在魂盾上，爆发出刺目的火花。魂盾剧烈震荡，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但终究是挡住了这一击。
云涧——或者说那个占据着云涧躯壳的怪物，似乎被激怒了。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凌雪，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双手齐出，疯狂地拍打着冰棺。
咚！咚！咚！
每一掌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整个地宫都在剧烈摇晃，冰棺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蔓延。
凌雪被困在棺内，承受着最直接的冲击。她的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位了，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喉咙，又被她强行咽了下去。
不能吐出来。一旦吐血，灵气就会外泄，魂盾就会破碎。
她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丝，用尽一切办法维持着魂盾的稳定。
“为什么……云涧……你到底怎么了……”
她在心底呐喊，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瞬间在冰面上结成了两颗晶莹的冰珠。
外面的“云涧”似乎对冰棺的坚固程度感到惊讶。他停下了攻击，歪着头打量着凌雪，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忽然，他咧嘴笑了。
“凌雪，你以为……我还是你认识的那个云涧吗？”
他伸出那只覆盖着鳞片的手，轻轻贴在冰棺上。这一次，他没有用力，而是缓缓注入了某种诡异的能量。
那能量是黑色的，带着浓郁的死气，一接触到玄冰，冰棺就开始变得透明，然后软化，最后竟然变成了黑色的胶质，紧紧吸附在凌雪的皮肤上，像一层活着的皮，开始往她的毛孔里钻。
凌雪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恶心和恐惧。她的灵力在飞速流逝，魂盾的光芒越来越黯淡，眼看就要彻底熄灭。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被这诡异的黑胶彻底吞噬时，她忽然看到，对面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了一抹熟悉的、痛苦的神色。
那绝不是怪物的眼神。
那是云涧的眼神。
他在挣扎！
还没有彻底被侵蚀！
这个发现让凌雪如遭雷击，随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有一丝意识，她就绝不能放弃！
她不再试图防御，而是开始主动调动丹田内那点可怜的本源之力，顺着魂盾，反向冲击出去。她不是要攻击，而是要沟通。
“云涧！是我！凌雪！”
她在灵魂深处嘶喊，将自己的记忆、情感、誓言，全部凝聚成一道纯粹的信息流，顺着那层黑胶，狠狠撞进对方的识海。
她看到了。
在对方那片被血色淹没的识海深处，她看到了那个真正的云涧。他被无数条黑色的锁链穿透了琵琶骨，吊在半空中，浑身浴血，却依旧在拼命挣扎，试图唤醒那具失控的躯体。
“凌雪……快走……离开这里……”
那个云涧看到了她，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了无声的呐喊。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他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伤害她一分一毫。
“我不走！”
凌雪在识海中回应，泪水再次决堤。她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些黑色的锁链，用自己那点微薄的灵识去撞击、去切割。
虽然每一次撞击都会让她痛不欲生，虽然每一次切割都只能留下一道微不足道的划痕，但她没有停。
她想起了世仇关，他想起了命运台，她想起了劫难谷。
他们一起走过的路，受过的伤，许下的诺言，岂是这区区邪祟能够斩断的？
“云涧，你看清楚！”
凌雪在识海中怒吼，将自己的身影、声音、气息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我们说过，要一起走出这天境！要一起去看看九天之上的风景！你答应过我的！”
轰！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识海深处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那些黑色的锁链猛地一颤，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那个被锁链束缚的云涧，眼中的血色稍稍褪去了一分。
现实世界中，那个正在疯狂攻击冰棺的怪物，动作也随之一顿。他抓挠冰棺的动作变得迟疑起来，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剧烈的痛苦，仿佛有两个灵魂正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呃啊啊啊——！”
他发出了痛苦的嘶吼，双手抱头，在原地疯狂地打滚，时而攻击凌雪，时而攻击自己。
凌雪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不再保留，燃烧了自己的寿元，将所有的本源之力全部灌注到魂盾之中。魂盾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硬生生将那层附着在她身上的黑胶逼退了几分。
她趁机调动早已恢复知觉的右手，并指如刀，狠狠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涌出，不是鲜红的，而是带着一丝金色的本命精血。
她将精血点在面前的冰棺上，口中念诵起《太上忘情录》中最禁忌的一章——“逆死而生”。
“以我之血，唤汝之魂；以我之命，续汝之灵！”
嗡——！
精血渗入玄冰，整个地宫再次剧烈震动。凌雪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生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身上流失，但她依旧死死盯着对面那个痛苦的身影。
“云涧！醒过来！”
这一声，不再是嘶吼，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神谕。
对面的怪物猛地抬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凌雪。在那一瞬间，凌雪仿佛看到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束光，刺破了无尽的黑暗。
他看到了她。
真正的她。
“凌……雪……”
这一次，那个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不再是铁砂摩擦，而是带着熟悉的、颤抖的温柔。
下一秒，怪物眼中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黑白分明。他眼中的疯狂与暴虐消失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无尽的愧疚。
云涧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自己覆盖着鳞片的手，又看了看面前冰棺中脸色惨白、生机涣散的凌雪，整个人如遭雷击。
“我……我刚才……”
他想说什么，却哽咽在喉咙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中满是惊恐和自责。
凌雪看着他恢复清明的眼睛，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倒去，连带着那层黑胶也失去了依附，从冰棺上滑落。
“别……别睡……”
云涧的声音在颤抖。他顾不上自己身体的异样，猛地一拳轰在冰棺上。
砰！
这一次，冰棺应声而碎。
凌雪从破碎的玄冰中跌落，被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
她靠在云涧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混合着血腥味和冰冷的寒气。
“云涧……”她虚弱地开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云涧紧紧抱着她，双臂颤抖得厉害。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她的脸颊上，滚烫得几乎要灼穿她的皮肤。
“对不起……对不起……我差点……差点杀了你……”
他语无伦次，声音哽咽。
凌雪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没事了，”她轻声说，“都过去了。”
但两人都知道，并没有过去。
地宫深处，那口原本空着的冰棺旁，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用鲜血写成的字，在幽暗的地宫中散发着不祥的红光：
“欢迎来到……真正的天境。”
字迹扭曲，仿佛是用指甲在玄冰上硬生生抠出来的。
云涧抱着凌雪，缓缓转过头，看向那行字。他眼中的温柔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取代，那只刚刚恢复人形的手，再次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来。
“看来，试炼……才刚刚开始。”
他低声说道，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深处吹来的风。
凌雪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