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语蒙着红色面纱,自己独自一人坐在黑暗的穹空中。
穹顶之下,无星无月。
那是一片广袤到令人心生畏惧的黑暗,像是谁将一整瓶的浓墨泼洒在了天幕之上,又用无形的巨掌反复揉搓,直至每一寸光线都被吞噬殆尽。
穹顶极高极远,远到仿佛这世上所有的距离与高度都无法丈量它,它只是沉默地存在着,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姿态俯瞰着脚下那座永远不会沉睡的城。
苏凝语便坐在这片穹顶的正下方。
她悬坐在半空中,没有倚靠任何支撑,身下是一方不知从何处延伸出来的黑色石台,石台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光影。
她纤细修长的双腿微屈,一只手懒懒地搭在膝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石面,像是漫不经心地在弹奏一首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曲子。
她蒙着红色面纱。
那面纱极薄极轻,红得像被鲜血浸透过的晚霞,又像深秋最后一枚不肯坠落的枫叶。
面纱的边缘绣着极细密的金线,随着她若有若无的呼吸微微颤动,那些金线便在黑暗中闪出星星点点的光,像是谁将一把碎星揉碎了嵌在红绸之上。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光洁如玉的额头。那双眼睛极美,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极浅的琥珀色,像是被水洗过千百遍的琉璃珠子,通透得几乎能看到底。
可此刻这双通透的眼睛里盛着的,不是光,不是笑,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愁绪。
她看向穹顶,目光穿透了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是要一直看到黑暗背后更远更远的地方去。
然而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原本在石面上轻抚着的指尖骤然停在一处,像是琴弦在某个音符上崩断,突兀而仓促。
她的指节微微发白,显见是用了力气的,可她的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甚至那双浅色瞳孔中的焦距都未曾移动过分毫。只是那根僵住的手指出卖了她,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舞者在最完美的旋转中忽然踩到了裙摆,那一个极短暂极细微的踉跄,足以泄露所有精心维持的从容。
她缓缓收回了手指,将那只手也搭在膝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右手无意识地去摩挲左手无名指根部的皮肤。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没有戒指,没有旧伤,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印记。
可她的指腹偏偏在那里反复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频率却固执得如同某种古老的仪式。
她想起了两个人,特别是——云涧。
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毫无征兆地钉入她的心口。
不疼,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疼,习惯了到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疼痛还是一种空洞——一种他离开之后便再未被填满过的空洞。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说不清。
在这片天域里待得久了,时间便成了一种很模糊的东西,像隔着沾了水雾的琉璃看日升月落,你知道它们在变化,可你抓不住那些变化之间的刻度。
她只记得那一天的云很好,白得像刚拆封的棉絮,一团一团地堆在天边,慢悠悠地往南飘。云涧就站在那些云下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处有一块不大不小的墨渍,是他前一日练字时不小心蹭上去的。她记得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他说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连消息都未必能传回来,让她不必等。
不必等。
他说的是“不必等”。
不是“别等了”,不是“我会回来”,不是任何一种能让人有所期盼或有所绝望的话。
“不必等”,这三个字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拂面,既不是承诺也不是告别,更像是一种善意的提醒,仿佛他只是出门买壶酒,顺便告诉她不必在晚饭时为他留一双筷子。
可她还是在等。用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方式在等。
她的呼吸忽然重了一些。
不是因为情绪波动,而是她那根摩挲着指根的拇指不知何时加重了力道,指腹下的皮肤被搓得微微发红,隐隐有了一层薄薄的茧。
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目光在那片泛红的皮肤上停了片刻,然后不动声色地将手分开,重新搁回膝头。
面纱下的唇微微抿了一下。
这个动作极细微,隔着面纱几乎完全看不出来,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了一瞬,然后又迅速松开。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克制反应,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即将喊出声的前一秒硬生生将呼救咽回了喉咙里。
穹顶依旧沉默。黑暗依旧浓稠。
苏凝语微微偏了偏头,将目光从穹顶移开,落在自己身侧空出的位置上。
那块石台大约有三尺宽,她只占了左侧的一半,右侧一半空空荡荡,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那个位置从她坐下起便一直空着,可她坐着的姿态却分明带着一种古怪的偏向——她的身体微微朝右侧倾斜,右肩比左肩低了不到一寸,右膝也比左膝更靠近石台的边缘。
这不是无意中的歪斜,而是一种习惯成自然的姿态偏移,仿佛她身边一直坐着另一个人,她习惯性地倚靠过去,即便那人已经不在了,她的身体依旧忠实地保留着那份倾斜的记忆。
她察觉到了自己的这个姿态。
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像是远处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小片月光,倏忽间便消失在水纹里。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身体端端正正地摆正,脊背挺直,双肩展平,恢复了那种属于她的、令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仪态。
可她的手又动了。
这一次是左手的小指,它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伸了出去,在右侧空荡荡的石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可她听到了,那一声“嗒”落在寂静的穹顶之下,清晰得像一滴水落进了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她迅速将小指收回,蜷进掌心里,攥成了一个松散的拳头。
思绪像涨潮时分的海水,悄无声息地漫上来,淹过她设下的每一道防线。
她想起云涧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的样子。那时她正坐在明镜台的石阶上看晚霞,一转头便看见他从石阶的另一端走上来,手里拎着两壶酒,说听说明镜台的晚霞最下酒,他便来了。
那样理直气壮的语气,好像这世上所有的风景都是为了成全他的闲情逸致而存在的。她当时觉得这人真是荒唐得可以,后来才明白,他不是荒唐,他只是不屑于为任何事情寻找一个正当的理由。他想做一件事,便去做了,他不觉得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包括他的离开。
面纱下,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却最终没有笑出来的、半途而废的肌肉牵动。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想笑还是想哭,或者只是面纱的布料蹭到了鼻尖,有些痒。
她伸手将面纱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唇。
那唇色极淡,近乎粉白,唇形倒是生得极好,上唇的唇峰弧度优美得像是用一笔勾勒出来的。她从袖中摸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点淡青色的脂膏,用指腹沾了,轻轻涂抹在唇上。
那脂膏带着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是桂花混着薄荷的气味,凉丝丝的,涂在唇上像是落了一层薄霜。
这脂膏是云涧留给她的。
不,他甚至不知道她拿到了它。
那是他走之前收拾行装时从桌上扫落的,滚到了墙角,他没有注意到便离开了。她将它捡起来,放在枕边,用了三年,还没有用完。
她不是没有其他的唇脂。她有整整一匣子,各种颜色各种香气的,是底下的人按季送上来的,每一样都比他这瓶粗糙的脂膏精致百倍。
可她还是只用这一瓶,因为它的气味让她觉得他还在。
不是“仿佛他还在”那种矫情的比喻,而是她涂上它的瞬间,那股桂花与薄荷的气息涌进鼻腔,她的身体会条件反射地以为他就站在身后——他用的发油就是桂花调的,他惯常喝的茶里总是加了薄荷叶。
这是她最残忍的自我欺骗。
她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知道自己完全可以换一盒唇脂,换一种气味,让那些条件反射失去刺激源,逐渐减弱,直至消失。她没有这样做。就像她知道右侧的石台空空荡荡,却依然习惯性地朝那边倾斜一样。
她不想治好自己的这个毛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自己心底的真实想法吓了一跳。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睁大了些许,瞳孔微微扩张,露出眼底一片近乎透明的愕然。这种愕然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被一层薄薄的水光取代了——那不是泪,或者说她不允许它们成为泪。那些湿意只是浮在眼表的薄薄一层,像初冬时节湖面上凝结的第一片冰凌,脆弱得经不起任何触碰,却固执地不肯碎裂。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那层湿意便消失了,干净利落,像是从未存在过。
苏凝语重新将面纱拉好,遮住了下颌与嘴唇,只留那双恢复清明的眼睛在外面。
她抬起头,再一次望向穹顶。黑暗似乎比方才更浓了一些,仿佛黑夜本身也在不断地沉淀、堆积,一层一层地压下来。穹顶之下没有风,她的衣角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自己衣料摩擦的震动,因为她方才将交叠在膝头的双手收紧了,收紧到指节咯咯作响。
“凝语,你怎么一个人呆这里?”
声音从穹顶的右侧传来,不大,却在空旷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声音清亮里带着几分熟不拘礼的随性,像一只自来自往的鸟,不管不顾地落进了这片沉寂的穹顶之下。
苏凝语没有回头。
不是她没有听见,而是她听见了,却需要一瞬的时间来确认自己听见的不是那个人。
她的耳朵捕捉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普通的心悸,而是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狠狠拨了一下琴弦,整根弦都在剧烈地颤动,发出嗡鸣,余音久久不散。那种震动从胸口蔓延到指尖,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在石面上划出一道极细极浅的痕迹。
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连焦距都没有移动过,依旧望着穹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瞳孔在那声呼唤响起的瞬间放大了,又在听清那声音属于谁的瞬间恢复了原状——那个变化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快到连她自己都怀疑那是不是一种幻觉。
“思语。”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涟漪,
“你又偷偷跑上来了。”
“什么叫‘又’?我哪有偷偷跑上来,我大大方方走上来的好么!”
来人几步走到她身侧,一屁股坐在了那个她特意留出的空位上,动作大咧咧的,带起一阵小小的风,吹动了苏凝语鬓角的碎发。
思语是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女,梳着双环髻,穿一件鹅黄色的短袄,圆圆的脸上挂着两个浅浅的梨涡,一双杏眼亮得像点了灯。
她侧头看向苏凝语,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凑近了些,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什么。
苏凝语偏了偏头,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半寸距离。
“做什么?”
“你又用那个破唇脂了。”
思语皱了皱鼻子,语气嫌弃,
“都三年了,那瓶东西还没用完?你是不是每次就沾一粒米那么大的量啊?”
苏凝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右手小指又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不想被说中的心事。
她将手藏进袖中,面上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悲喜的神情。
思语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气的声音很大,大到有些刻意,像是故意要让苏凝语听见她在叹气似的。她将双手撑在身后的石台上,仰起头望向穹顶,两只脚悬在石台边缘晃来晃去。
“上面的任务?”思语等了片刻没等到苏凝语的回应,自己接上了自己先前的话头,
“是凝霜殿那边的事,还是……”
“不是任务。”
苏凝语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上面没有给我指派任何事情。”
“那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做什么?穹顶下面多冷啊,又没有光,阴森森的,你说你图什么?”
苏凝语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从穹顶缓缓收回,落在那道将黑暗一分为二的遥远地平线上。
那里隐隐约约有一点光,微弱得像快要燃尽的烛火,却始终没有熄灭。她盯着那一点光看了很久,久到思语开始有些不耐烦地在石台上挪来挪去。
“思语。”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等过一个人?”
思语愣住了。
她侧头看向苏凝语,发现苏凝语依旧望着远处那点微光,侧脸线条在黑暗中勾勒出清冷而柔和的轮廓,红色的面纱垂落下来,遮住了一切表情。
但思语注意到,苏凝语的右手不知何时从袖中伸了出来,手指平摊在膝头上,微微张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想要放开什么。
那个姿态让思语觉得心里发酸。
“……没有。”
思语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低了下去,
“我没等过谁,为什么这么说?你在等谁?”
苏凝语轻轻点了一下头,看不出是认可还是惋惜。她将手掌翻转过来,掌心朝上,五个手指微微收拢,像是要握住一捧空气。空中什么都没有,可她收拢手指的动作极慢极轻,仿佛她掌心里真的握着什么珍贵至极的东西,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思语看着她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
“凝语姐,”思语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片羽毛说话,
“你是在等你心爱的人吗?”
那只收拢的手猛地顿住了。
不是缓缓的停滞,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五个手指同时僵在了半空中,每一个指节都绷得发白。那种僵硬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整只手开始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微微颤抖起来,抖得极克制极内敛,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在发出声音之前的那种震颤。
苏凝语没有说话。
她缓慢地将手收回去,重新放进袖中,动作镇定得近乎做作,像是在用这种镇定来否认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她的脊背挺得更直了,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每一个关节都在用力的沉默中保持着完美的姿态。
完美到不真实。
思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苏凝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望着远处的微光,里面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思语总觉得那层平静的表象下面藏着什么东西——像深海的暗流,无声无息,却足以将一切卷入无底的深渊。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苏凝语终于开口了。
“不该问的别问。”
她说,声音淡得像一杯白水,没有责备,没有恼羞成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色彩。
可正是这种毫无情绪的语气,让思语觉得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人难受。
思语乖乖地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穹顶之下重新陷入沉寂。黑暗像潮水一般涌上来,淹没了她们的身影。
远处那点微光依旧在燃烧,微弱却持久,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固执地亮在天地的尽头。
苏凝语依旧望着那个方向。
她想起了云涧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天也是在这里,也是在穹顶之下,他背对着她,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遥远:
“凝语,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穹顶吗?因为在这里,你抬头看见的不是天,是你自己的渺小。而当你知道自己有多渺小的时候,你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她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
她不怕黑,不怕冷,不怕任何上面指派的任务,不怕这片天域里所有明枪暗箭的倾轧与算计。她什么都不怕。
她只是怕他不回来。
而比这更可怕的,是她已经开始习惯这种害怕了。
面纱下,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无声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那个声音轻得像风过水面,没有任何人听见,甚至连她自己都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发出了那个音节。
可她左手无名指根部的皮肤上,那个被她反反复复摩挲了不知多少遍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温度。
不是幻觉。
她低头看去。
什么都没有。
那个位置依旧干干净净,没有戒指,没有印记,连一丝红痕都没有。可她的指腹固执地记得那里曾经有过什么,就像她的身体固执地记得右侧的石台上曾经坐着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人,就像她的呼吸固执地记得桂花与薄荷的气味,就像她的心固执地记得一个不必等的承诺。
她将自己的左手轻轻覆在右手之上,合拢,攥紧。
穹顶依旧沉默,黑暗依旧无垠。
而她独自一人,坐在那片广袤的寂静之中,隔着红色的面纱,等待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