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涧猛地抬起头。
黑暗在他面前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先是几缕金色的丝线,然后越扩越大,像被人从两边撕开的帛书。
光芒中央站着一个身影,玄色长袍,袖口滚着暗银的云纹,面容模糊在逆光里,但那个轮廓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师……父……”
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封宸从光里走出来,一步,两步,脚步踩在虚空中,却发出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笃,笃,笃,沉而稳。
他走到云涧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那是他沉思时才会浮现的痕迹。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裤缝,节奏很慢,很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
“徒弟啊,”封宸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你说说,若是真的让你作为雪凌溪的操控者,掌管那至高无上的力量,一个帝尊境强者,你也可以随便进行杀戮——”
他顿了顿,垂下眼,目光落在云涧蜷缩的身影上。云涧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在他肩头,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指尖揪住自己膝前的衣料——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恢复了形体,能感觉到衣料的触感和膝盖硌着下巴的酸痛。
封宸没有看他那些小动作,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像翻书页一样在空中轻轻拨了一下。
虚空中便浮现出一幅幅画面,流光溢彩地掠过:赵家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罪途大会上万人的面孔扭曲成一片,万天城那些旋转回廊里奔跑的人影拖出残痕,鬼庄里飘荡的白灯笼像一串断了线的念珠,鬼域深处那面镜子里映出的根本不是人脸而是累累白骨。
“你,从赵家庄,”封宸的手指缓缓划过去,画面随之变换,
“到罪途大会,万天城,鬼庄,鬼域,云暮之色,天断劫——”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卷经。云涧听到“云暮之色”时眼睫猛地颤了一下,那四个字像四根针同时扎进他太阳穴。
他看见画面中那片暮色沉沉的天穹下,一个人影正从高处坠落,衣袂翻飞如折翼的鸟。是谁?谁在坠落?他的指尖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幻域的烬渊阁,”封宸继续说,手指继续划动,画面切换成一扇漆黑的大门,门环是两只衔尾的蛇,
“后殿,星荣殿,虚无缥缈之地——”
虚无缥缈之地。云涧的呼吸——如果他还有呼吸的话——窒了一瞬。
那片什么也没有的、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的空白地带,他曾经在里面走了多久?三天?三个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走出去时脚底全是血泡,膝盖肿得像馒头,而有人在他背后一直沉默地跟着,跟着,始终不发一言。是谁?
“星河彼岸,星河城,朝鸣,”封宸的声音忽然低了些,指尖划过最后几幅画面,每一帧都笼罩着淡淡的银辉,
“后又来到东凌之海,入雨殿,天境试炼。”
画面定格在东凌之海。
那片凝固成琥珀色的海面在虚空中静静铺展,暗紫色的星图在表层下旋转,海面上有个模糊的人影蹲着,掌心贴着琥珀,背脊弯成一张绷紧的弓。云涧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眼眶酸涩——那是他自己。
那是在东凌之茧成形之后,他去触摸那些被封在琥珀里的游鱼和藻类时留下的影像。他记得当时指尖传来的那股脉搏般的律动,记得琥珀深处那些正在重新编排的生灵,记得自己站起来时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生锈的门轴被掰开。
封宸放下了手。画面消散了,光芒也收拢了,只剩他们师徒二人立在原本的黑暗中,但黑暗已不再是纯粹的虚无,而是带了一丝温润的、琥珀色的底色。
“凌雪,”封宸忽然换了个话题,像是随手拈来一般自然,
“苏凝语,沐兮,月言,杨慕灵,长灵,落天然,柳婵衣,左逢,秦婧雪,夏泫之——”
每念一个名字,云涧的眉心就跳一下。
那些名字像石子投进水面,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凌雪那双总爱眯起来的杏眼,苏凝语发间常年别着的那支素银簪,沐兮笑起来时左边脸颊比右边深一个涡,月言握剑时小指会微微翘起,杨慕灵生气时咬下唇的力度能把唇珠咬得发白……一张张面孔掠过脑海,清晰得像昨天才见过,又模糊得像隔了一辈子。
“你一路遇到的女子,”封宸的声音带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顿挫,像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你到现在是不是都感觉莫名其妙?”
云涧耷拉着头,身体没有力气。他的脖颈像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下巴抵在胸口,后颈的骨头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在皮肤下划出伶仃的弧度。
他的双手搁在膝上,十指松松地蜷着,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来回摩挲左手食指第二个指节——那是他从前练剑磨出水泡的地方,水泡破了又结痂,痂掉了又生新的,反反复复最终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子。此刻他摩挲着那里,力道轻得像在拂一片落花。
“我我我不……不不知道。”
他说。牙齿打着颤,字句被嚼碎了才吐出来。他的瞳孔是涣散的,映不进任何光,但封宸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点极淡的湿意,像冬日枯枝上凝的薄霜,还没有凝成泪就蒸发了。
封宸看着他。很久。
黑暗中那琥珀色的底光缓缓流淌着,在他们之间铺开一抹温润的静谧。
封宸的食指终于停止了敲击裤缝——那根手指安静地垂下去,与其他四指并拢,贴着大腿外侧。他的眉心那道竖纹加深了,又慢慢松开。他垂下眼睑,目光落在云涧那颗低垂的头顶上,鬓发间夹着一根银丝——什么时候白的?封宸记不清了,也许是虚无缥缈之地那会儿就有了。
“身为雪凌溪的后继操控者,你不该如此!!!”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砸下来的。
封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陡然收住,尾音在虚空中撞出短促的回响,像鞭梢抽在空气中,啪的一声又归于寂静。
但他的脸上依然没有怒容——只是嘴角绷成一道平直的线,下颌微微收紧,颈侧的青筋浮了浮又沉下去。
云涧在那声斥责中整个人缩了一下,像被风吹斜的芦苇,腰脊塌下去一寸。他的拇指终于停止了摩挲,手指攥紧了膝头的衣料,把那一小块布料拧出一朵皱巴巴的花。他没有抬头,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
“徒儿……不知道该怎么……”
后面几个字被吞回去了。
封宸看着他,看着那颗低垂的头颅,看着那截绷紧的脖颈线条,看着那双攥出褶皱的手。忽然抬起手,掌心悬在云涧头顶上方三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就那样悬了很久。
最终他收回手,转过身去,玄色袍角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他的背影映在那琥珀色的底光里,肩线平直而坚硬,像一柄插在石头里的剑。
“起来,”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不疾不徐的平稳,
“还没死透。”
云涧的膝盖动了动。黑暗中传来骨节错动的轻响,咔,咔,咔,像破茧时壳裂开的声音。
黑暗中,云涧的意识如同沉在深湖底部的碎石,被水流缓慢翻动,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已过了多久。
最先回来的是嗅觉,一股若有若无的檀木香气钻进鼻腔,混着些许陈年典籍特有的纸墨味。
然后是指尖的触感,冰凉而坚硬的石面,带着细密的纹理,像是某种古老的玉材。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只换来一阵从骨髓深处炸开的剧痛,那痛感沿着经脉一路攀爬,瞬间将他残存的混沌撕裂殆尽。
他猛地睁开眼。
依旧是黑暗,无边无际,浓稠得像凝固的墨汁。
唯一的光源来自于面前那道削瘦的身影——那人背对着他,负手而立,轮廓被一圈极淡的银灰色光芒勾勒出来,衣袂却纹丝不动,像是凝固在时间里的雕像。
“云涧。”
声音不高,却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云涧缓缓撑起身体,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全身骨头发出无声的哀鸣。
后来他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背影——宽大的玄色道袍,腰间垂着一枚羊脂白玉环,袖口处绣着极细的银色云纹,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这个背影他见过三次。
“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我只记得和凌雪不是在通天路那个角落吗?”
话音未落,那股剧痛再次席卷而来。
这一次更加猛烈,像是有人将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同时刺入他四肢百骸的每一处穴位,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疯狂地撕扯、冲撞,企图破体而出。
他闷哼一声,右手死死扣住身下的石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冷汗瞬间浸透了后颈的发丝,顺着脊背淌下,在道袍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封……封宸,为何我的身体会这样?”
那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分明看见面前那个身影的肩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封宸缓缓转过身来,光线终于照清了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清俊到近乎寡淡的脸,眉目如远山含雪,可此刻,那双常年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翻涌着云涧从未见过的情绪——怒意,以及怒意之下更深重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悲哀。
“叫师父。”
封宸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
“这么没大没小。”
云涧愣了一瞬。他记忆中的封宸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个永远云淡风轻、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动一丝情绪的踏雪阁阁主,此刻下颌紧绷,唇线抿成一道极薄的弧度,眼角有极细的纹路在光线下显露出来——那是他从前从未注意过的,岁月的痕迹。
“师……师父。”
他改口,尾音带着因疼痛而起的颤。
封宸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帘看着云涧,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地沉淀下去,重新封冻成冰。
可云涧注意到,封宸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指尖正在极轻微地发抖,被他用袖口宽大的阴影遮得严严实实。
“还记得你第二次进入那处空间之时,为师跟你说过的话吗?”
封宸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云涧听得出来,那平稳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是薄冰下暗涌的激流。
云涧点头。他怎么可能忘记。那处空间——他们称之为归墟之境——是他那年第一次意外踏入的。一片混沌虚无之中,只有一方石台,石台上刻满了连封宸都无法完全解读的古老符文。第二次进入时,封宸亲自陪在他身边,指着石台中心那团旋转的光涡说了许多话。
那时的他年少气盛,大部分内容都听得云里雾里,只记得封宸的表情格外严肃,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知道。”他答。
封宸向前迈了一步,玄色道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他在云涧面前蹲下身来,距离近到云涧能看清他鬓角一根极细的白发,藏在乌黑的发丝间,若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随即封宸抬起手,指尖悬停在云涧心口上方三寸处,没有触碰,但云涧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位置的皮肤开始发烫,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
“那个归墟之眼,”封宸的声音更低了,低到近乎耳语,
“就是通往雪凌溪的钥匙。”
他顿了顿,指尖缓缓下移,划过云涧的胸腹,所过之处,衣料下的皮肤都泛起一层细密的红疹。云涧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股陌生的、不属于他的力量正在他体内翻涌回应,像是沉睡的巨兽被唤醒,发出低沉的咆哮。
“东凌,北渊,幻域,上星,星河彼岸,”封宸的指尖停在云涧丹田位置,轻轻点了点,
“当然了,也包括部分的冥古。”
他收回手,重新站起身来,背过身去。云涧看见他的肩线微微垮了一瞬,又迅速挺直。
“都是由它所控制的修真世界。”封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云涧从未听过的、近似疲惫的空洞,
“它可以重塑,可以重塑人,修真人,修行者——”
他转过身,这一次,他的目光直直地撞进云涧的眼睛里。那目光太沉太重,压得云涧几乎想要移开视线。
“甚至,可以重塑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