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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凌溪- 第221章 真正的入凡-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21章 真正的入凡
    “你想要做什么?”封宸问。

    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裂痕,那裂痕不断扩大,露出底下他藏了很久很久的、一个做师父的人该有的担忧与恐惧。

    云涧抬起手,覆在封宸的手背上。

    他的手比封宸的暖,指腹上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茧,而封宸的手凉得像玉、像冰、像所有隔绝了温度的东西。

    “他们杀了我踏雪阁的人。”云涧说,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他们伤了凌雪。他们追了我三年,为了我体内的这把钥匙。”

    他攥紧了封宸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更紧一些,让封宸完整地感受到那里面奔涌的力量。

    “师父,”他抬起眼,看着封宸,目光灼灼,

    “这把钥匙既然认了我为主,那就该由我来守。他们想要钥匙,那就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群,我杀一群。”

    封宸的手在他心口上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这个他七百年来唯一收过的弟子,其实不然,这个从七岁起就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学着走路的孩子,这个如今站在他面前说要屠尽所有仇敌的人——忽然间那些冰封的东西彻底碎了。

    他抽回手,背过身去,面向那片浓稠的黑暗。他的肩膀又垮了一瞬,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即挺直。他站在那里,让云涧看见了他的背影在微微发抖。

    “你知道那些人有多强吗?”封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哑得几乎听不清,

    “东凌那个老匹夫是帝尊期。北渊那个女人半步虚神。暗魔族七位魔将虽然死了三位,剩下的四个每一个都不比我弱。”

    “我知道。”云涧说。

    “你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封宸转过身来,眼眶微红,但眼底那片湿意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你要面对的是这个修真界一半以上的顶尖势力。你体内这把钥匙能让你一步登天,但在你真正掌控它之前——”

    “我知道。”

    封宸看着他。他看着这个固执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和他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徒弟,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在雪凌溪畔捡到那个孩子的那个清晨。

    大雪封山,七岁的一个小孩蜷缩在一棵枯树下,浑身冻得发紫,被他抱起来时第一句话不是哭喊,而是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问他:

    “你是来救我的吗?”

    他说是。他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踏雪阁的弟子了。”

    七岁的云涧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那两个酒窝还在。

    “好。”那个孩子说,“那我就跟着你了。”

    封宸背过手去,指尖在身后掐进掌心的旧伤里,血又流了出来。但他脸上只是淡淡地扬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疲惫、有欣慰、有担忧,也有一种属于师父的、近乎固执的骄傲。

    “那就跟着吧。”他说。

    ………………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封宸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这方天地间连尘埃都静止了,云涧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师父的睫毛很长,尾端微微上翘,从前在雪凌溪的晨光里练剑时,那上面会沾着细碎的白霜,像两片覆了雪的羽翼。

    而此刻,那双睫毛下琥珀色的瞳仁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光泽,像是烛火燃尽前最后那一截芯子,发亮,发烫,然后骤然熄灭。

    “孩子。”

    封宸没有叫他的名字。

    他叫他“孩子”,这个称呼封宸上一次用还是苏凝语那年,她也被大雪裹着送到踏雪阁门口,封宸蹲下来拨开她额前冻成冰碴的碎发,也是这样轻轻地、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唤了一声“孩子”。

    云涧的心口猛地揪紧了。

    那股一直在经脉里冲撞的力量忽然安静下来,像是一头被驯服的野兽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乖乖伏低了身躯。

    但他体内另一处更深的地方——那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封印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得他胸腔发疼。

    “雪凌溪,”封宸继续说,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已经将东凌和幻域重塑了。”

    云涧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但封宸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油灯的火苗在这一刻忽然蹿得极高,照亮了整间石室,也照亮了封宸的脸。

    云涧这才发现他师父的面容正在发生某种变化——那些眼角的细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浅、变淡,像是被无形的画笔一笔一笔地抹去;鬓角那根白发也消失了,乌黑的发丝重新变得浓密;甚至那双常年含着倦意的眼睛,此刻也泛出了一种云涧从未见过的、近乎年轻的光泽。

    他在变年轻。或者说,他在消散。

    “你不是一直都在找寻,”

    封宸抬起手来,指尖悬停在云涧眉心前方,没有触碰,但云涧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像春日溪水一样的力量从那个位置涌入,沿着他的经脉缓缓流淌,安抚着那些被钥匙之力冲撞得伤痕累累的灵脉,

    “什么是真正的自己吗?”

    他的手指终于落了下来。指腹贴上云涧眉心的瞬间,温热的触感化成一片冰凉,像是有人将一枚初雪落在了他的皮肤上。

    封宸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颤抖从指尖传到云涧的眉心,又沿着他的面颊一路向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一个重新找寻自己的机会。”封宸说。

    他的嘴唇翕动着,每一次开合都带着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栗,唇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被一点点抽走,

    “把握住——”

    那个字的尾音还没有落定,封宸的身体就从边缘处开始变得透明了。

    最先消失的是他的袖口——那上面银色的云纹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尘,一缕一缕地飘起来,融进周围的黑暗里;然后是他的手,那双方才还按在云涧眉心的、冰凉如玉石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地淡去,像是浸入水中的墨迹。

    “师父!!!”云涧嘶吼着扑上前去,双手猛地抓向封宸的肩膀。

    他抓住了——衣料的触感还在,但那底下已经空无一物,他的手穿透了那件玄色道袍,道袍在他掌心碎成千万片细碎的光点,像是被惊起的萤火虫,纷纷扬扬地向四面八方散去。

    “师父!!您去哪里?!”

    他的声音完全劈了,像是生锈的铁片被强行撕开,嘶哑、粗糙、带着血沫。

    他发了疯一样地向那些光点扑去,手掌在黑暗中胡乱地抓、捞、捧,企图将那些正在消散的东西拢回掌心,但每一片光点触碰到他的皮肤就无声地碎成更细的光芒,然后彻底湮灭在黑暗里。

    “封宸!!!”他喊出了那个名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带在喉管里摩擦出痛楚的灼烧感,

    “封宸你去哪里!!封宸!!!!”

    那些光点终于聚拢在一起,在黑暗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回过头来,面容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琥珀色的,温热的,带着一种云涧从未在他师父脸上见过的、柔软到近乎悲伤的笑意。

    然后那双眼睛也闭上了。

    光点彻底消散的那一刻,整间石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对而彻底的黑暗。

    油灯灭了,法阵的银光熄了,那些密布四壁的符文也失去了光泽,只剩下云涧跪在冰冷的玉质地面上,双手撑在虚空里,指缝间残留着最后一丝温热的触感——那是封宸的指尖在他眉心上留下的、最后的温度。

    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云涧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在这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里,时间失去了所有的意义。他的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了,眼泪早在不知什么时候流干了,眼眶干涩发痛,每眨一下眼都有细碎的沙砾感。

    他就跪在那里,双手还保持着向前扑抓的姿势,僵硬的指节泛着青白,指尖深深嵌进掌心——他甚至在某个时刻都感觉不到痛了,只感觉到冷,从体外渗进来的、从体内漫上来的、从记忆深处那个被触动的角落里涌出来的,彻骨的冷。

    然后那个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发热。

    最初只是眉心处一点微微的暖意,像是封宸的指尖还留在那里。

    然后那暖意沿着经脉扩散开来,与他体内那把钥匙的力量交缠、融合,产生出一种温和而坚定的、仿佛从亘古之前就已经存在于此的力量。

    云涧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股力量托举着,缓缓地从这具疲惫不堪的躯体里抽离出去,上升,上升,穿过那方玉质的天顶,穿过归墟之境的混沌边界,穿过——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看见踏雪阁的断壁残垣上覆盖着一层新雪,雪地里有深浅不一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他看见凌雪躺在踏雪阁后山的冰窟里,身上盖着封宸那件玄色的道袍,呼吸平稳,面色苍白但安详,像只是睡熟了。他看见东凌那片连绵的山脉正在被某种银白色的光芒重塑——山峦崩塌又升起,河流干涸又涌现,那些追击过他的修士们站在废墟上茫然四顾,手中的法器光芒尽数黯淡下去。他看见幻域那片常年笼罩在迷雾中的城池正在变得清晰,建筑的轮廓在光芒中重新勾勒、重新定义,那些曾经布下天罗地网追捕他的宗族长老们跪在重新出现的街道中央,仰着头,看着天空中缓缓浮现的、那个背着手的玄色身影。

    封宸站在幻域的上空,衣袂飘飞,面容平静如初雪。

    他低头俯瞰着这片被他重塑的天地,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他抬起手来,对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修士们轻轻一挥——

    云涧的意识被猛地拽了回来。

    他重新跪在那片冰冷的玉质地面上,四周依旧是绝对的黑暗。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

    那阵暖意已经扩散到了他的四肢百骸,将他体内的钥匙之力完完整整地包裹起来,那道力量不再横冲直撞了,它安静地蛰伏在他的丹田深处,像是一头被安抚了的巨兽,呼吸均匀地沉睡着。而与此同时,另一种感觉正在涌上来——一种陌生的、温柔的、像潮水一样缓慢而坚定地漫过他意识的什么东西。

    他的记忆正在被抽走。

    最先模糊的是细节。

    阿沅酒窝的位置、二师叔笑起来时眼睛弯成的弧度、张婆婆塞给他的糖葫芦上裹着几层糖衣——这些具体的画面开始褪色,像是被水泡过的墨画,一笔一画地洇开、模糊、最终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底色里。

    凌雪,苏凝语,沐兮,月言,杨慕灵,长灵,落天然,柳婵衣,秦靖雪,夏泫之…………已然没有了她们的记忆。

    然后是更大的框架。

    踏雪阁的方位、归墟之境的位置、雪凌溪这个词所代表的意义——它们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去,留下整齐而空白的缺口。

    云涧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他拼命回想,回想封宸背对着他的那个背影、回想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回想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碎裂的冰面——但那些画面也在消失,在他试图握紧它们的指缝间化作流沙,一粒一粒地漏下去,漏进那片正在涨潮的空白里。

    最后消失的是名字。

    封宸。

    他张了张嘴,想要念出那个名字,但嘴唇翕动了两下,却发现喉管里空荡荡的,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个名字的形状还在,三个字的轮廓清晰完整地刻在他的意识深处,但所有的含义、所有的情感、所有与这三个字绑定的记忆都在流失,像是一个人在梦里听见了某种极重要的话语,醒来时却只记得那声音的韵脚,而话语本身已经沉入了再也打捞不起的深水。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坠落。

    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坠落,穿过云层、穿过风、穿过一片又一片陌生的天与地之间那道无形的屏障。坠落的过程中,他看见了很多闪烁的画面——大雪、溪流、剑光、一个蹲在树下数数的女孩子、一扇缓缓关闭的朱红色大门、一个背着手的玄色背影——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又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像是夜空中被依次吹灭的灯笼。

    然后他落进了一片温暖而柔软的地方。

    有光透进来,红色的,带着某种粗糙织物的纹理。有声音传来,模糊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水底传上来的说话声。有气味弥漫着,谷物的香气、柴火的烟气、以及某种他从未闻过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干燥气息。

    “哟,醒了醒了!这孩子醒了!”

    云涧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