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原之中,像一具被岁月遗忘的骨骼。
四周寂静得近乎诡异,连风都绕开了这片土地。
头顶的天幕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铅灰色,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得低垂下来,透不过气。唯一的光源来自传送阵边缘镶嵌的几颗黯淡的灵石,它们发出昏黄的、有气无力的光,投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在那光影交错的中心,一面古镜斜斜地倚靠在传送阵的石基上,镜面幽深,不似凡物。
它仿佛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又吝啬地吐出几缕,那些光线落在镜面上,又被扭曲成奇异的弧度,投射在一旁的碎石与枯草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轮廓。
就在那扭曲光影的尽头,一具尸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蜷缩着。
墨色的长袍已经有多处撕裂,露出下面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肌肤。
尸体的头颅诡异地后仰,颈椎的弧度几乎折断,空洞的双眼直直地瞪着那面镜子,仿佛死前最后一刻仍在试图从镜中逃离什么,或是看清什么。他的手指深深抠进身下的泥土里,指节泛着青紫,指甲缝里嵌满了沙砾与暗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
他的腰间挂着一枚玉佩,通体莹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一层柔和的水光,像是这死寂世界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赵知远几乎是本能地将凌雪护在了身后,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指腹摩挲着缠了细麻的剑格,传来粗糙而熟悉的触感。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面镜子攫住了。
“天阁的琉璃镜……”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呢喃,
“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未落,寂静便被撕碎了。
“哈哈哈哈哈哈!!”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某种金属般的尖锐质感,撞在传送阵冰冷的石面上,又弹回来,形成层层叠叠的回音,
“天阁的叛徒,等你好久了,今天,你逃不了!!!!!”
赵知远瞳孔骤缩。他看见那面琉璃镜的镜面开始波动,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圈涟漪荡漾开去,折射出的光影渐渐凝实,化作数道墨色长袍的身影。
那些身影从镜中走出,脚步无声,落在地上却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为首那人,身着紫色长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流云纹,随着他的步伐时隐时现。他的身形如同鬼魅,分明是缓步而行,却在每一次眨眼间都变幻了位置,像是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手中一把黑色折扇,扇骨似是某种异兽的骨骼打磨而成,泛着冷冽的乌光。
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心如止水四个字,仿佛就是为他此刻的神态量身而作。
唯有当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弹向自己肩头那只通体雪白的小兽时,指尖才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小兽形如狸奴,耳尖却生着一簇赤红的绒毛,被他一弹,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竖瞳里掠过一抹幽碧色的光,随即又阖上了,尾巴尖慢条斯理地扫过主人的颈侧。
“赵知远,”秦云骁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闲话家常,可每一个字都淬着冰,
“一个叛徒,你还想往哪里跑?”
赵知远的身形微微一僵,但他没有退。他能感觉到凌雪的手指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料,那力道透过层层衣衫传来,带着微微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迎上秦云骁的目光。
“秦云骁,我们素来不和,这次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却自有清越之质,像是山涧的泉水撞上冷石,
“叶长老明明让我参加这次的沉星仙台,名录之上,并没有你。你又为何而来?”
他从秦云骁眼中看到了一丝杀意。那杀意藏得很深,藏在那一派淡然之下,像是深潭底处暗涌的涡流,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足以将人拖入万劫不复。赵知远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知道,今日之事,绝无法善了。
秦云骁却笑了。他唇角的弧度很浅,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确,折扇在手中“啪”地一声展开,扇面上绘着的竟是半幅残月,月下是一片茫茫的雪原。
“哦?”他歪了歪头,肩头那只小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你不过就是一个弑师之人,现在怎么敢如此嚣张跋扈!!!”
“弑师???”
赵知远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度,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刺了一下。
他的眉头猛地蹙起,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脸上血色褪去,又迅速涌上一阵潮红,那是惊怒交加时才会有的神态。
“你放屁!!!满口胡言!!”
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疼痛让他勉强维持着清醒,
“我前些时日刚离开天阁,还是师父他老人家亲自嘱咐我,让我尽早动身,莫误了沉星仙台的时辰。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弑师!!!”
话说到最后,尾音已经开始发颤。
一股寒意在赵知远的脊椎里攀爬,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望向那具扭曲的尸体。之前只觉面目模糊,此刻凝神看去,心却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尸体虽已面目全非,脸皮仿佛被什么力量揉皱了再摊开,五官都错移了位置,可那件墨袍的领口处,系着一枚小小的坠饰——一枚通体碧透的玉佩,其上有天然的纹理,细细看去,竟似一泓流动的泉水。
凌水玉佩。
赵知远认得它。
那是清越师兄从不离身之物,是他入阁那年,师父亲手所赠。
他与清越一同长大,一同习剑,一同在月下对饮,他曾在无数个深夜看见那枚玉佩在清越的颈间晃动,映着灯火,温润如初雪初融。可此刻,它却系在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上,玉佩的光泽依旧,玉佩的主人却已成了一具面目全非的躯壳。
“不,他是……”
赵知远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粗粝的石面,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费极大的力气。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剑一般射向秦云骁,眼眶微微泛红,那是竭力克制着某种激烈情绪才会有的颜色,
“是你杀了他!!!你怎么敢?”
秦云骁却将折扇一合,扇骨在掌心轻轻一叩,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摆了摆手,姿态闲适得近乎散漫,嘴角噙着的笑意却深邃了几分,
“不不不!!!”他的舌尖轻轻抵着上颚,将那三个字吐得又轻又慢,仿佛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事,
“不是我哦——是你,杀害同阁中人的,杀害郭清越的,是你,赵知远。”
他往前迈了半步,紫色的袍角在昏暗中划出一道流丽的弧线,那只雪白的小兽在他肩头伸了个懒腰,竖瞳再次睁开,幽幽地望着赵知远。
“今天飞仙星云,”秦云骁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是铅云压顶,
“你进不去!!!我说的!!”
他手中折扇猛地指向赵知远,扇尖凝出一线寒芒。
“来人!!!杀了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后那几道墨色长袍的身影同时动了。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操纵的木偶,长剑出鞘的铮鸣声连成一片,在寂静的旷野上荡开。那些剑光暗淡而阴冷,每一道都带着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赵知远只来得及将凌雪往身后又推了推,同时反手拔剑。
他的剑名“听雪”,剑身窄而长,通体银白,出鞘时带起一泓清亮的水光,在这片压抑昏昧的光线里,仿佛撕开了一道口子。
剑尖轻颤,抖出三朵剑花,迎上第一波袭来的墨袍刺客。金铁交击之声炸开,火星四溅,照亮了他紧抿的唇角与微微抽动的太阳穴。
他知道秦云骁在说谎。
可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那具尸体,那枚凌水玉佩,那声“弑师”——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地指向他。
清越师兄为什么会死在这里?琉璃镜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这等宝物究竟是谁给了他,而秦云骁,他到底布了多大的局,要将他赵知远置于死地?
思绪翻涌间,又一剑斜刺而来,带着阴毒的劲风。
赵知远侧身避过,剑尖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削断了他几缕发丝。他顺势一沉手腕,听雪剑倒转而上,“嗤”的一声没入了那墨袍刺客的肩胛,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却并未倒下,反而更加凶悍地扑了上来。
赵知远心中一凛——这些人,竟是不要命的。他们身上没有活人的温度,出剑的轨迹也带着某种不自然的僵直,像是被炼化过的傀儡。
凌雪表情依旧冷淡,在他身后低低地唤了一声:
“赵知远……”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颤意。
赵知远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她松开了攥着他衣料的手,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微弱的灵力波动。她在凝诀。这孩子,竟想与他并肩作战。
“别动。”赵知远的声音沉而稳,像一块投入激流的磐石,
“护好自己。”
话音未落,又一道剑光从侧面袭来,角度刁钻至极,直取他腰肋。
赵知远拧身旋步,听雪剑横挡而出,将那道剑光格开,同时左掌一翻,掌心凝出一团淡青色的光晕,拍向那人胸口。掌力落下时,却如同击在朽木之上,发出沉闷的“噗”声,那人只是晃了晃,便又站稳了。
傀儡。果然是傀儡。
赵知远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这几名墨袍人虽然招式死板,却力大无穷,且不知疼痛,极难缠。
若在平时,他拼尽全力或可一一斩杀,可此刻他心中还压着那具尸体、那枚玉佩、那句“弑师”的指控,心绪浮动间,剑招便不如往日那般圆融无碍。几番交手下来,他已被逼退了数步,后背几乎要贴上冰凉的传送阵石壁。
秦云骁始终站在三步开外,未曾出手。
他微垂着眼,折扇半开,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极深极静,像是两口不见底的枯井,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赵知远的狼狈。肩头那只雪白小兽舔了舔爪子,竖瞳里倒映着交错的剑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赵知远,”秦云骁的声音穿过金铁交鸣的嘈杂,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那你觉得,叶长老为何会选你去沉星仙台?”
赵知远一剑荡开正面袭来的攻势,身形微顿。他没有回答,但秦云骁仿佛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是因为你师父——”
秦云骁拖长了尾音,折扇轻轻摇动,扇面上的残月与雪原仿佛活了过来,在昏暗中流转着幽冷的光,
“他早就想清理门户了。只是他老人家念旧,下不去手,才借了沉星仙台的名头,让你走得远远的。谁知你狼子野心,竟在半途折返,趁他闭关之时——”
“住口!!!”
赵知远厉声喝道,声线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
他的剑招骤然凌厉起来,听雪剑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霜华,剑风过处,空气里凝出细碎的冰晶,簌簌而落。两名墨袍刺客被那霜寒之气逼得身形一滞,赵知远抓住这一瞬的空隙,长剑横扫,剑光如匹练般斩出,将两人齐齐逼退数步。
他胸膛起伏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肩头衣料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我与师父情同父子,”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你休想用这等龌龊言语——”
“哦?情同父子?”
秦云骁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凉薄,
“那你可知道,你师父给清越的凌水玉佩,本是与你那块听雪佩一对的?当年他收你们二人为徒时,便已定下了继承之人。可他最终选了谁——你自己心里,难道真的一点数都没有?”
赵知远的动作猛地一僵。听雪剑在半空中顿住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的犹移,一柄阴冷的剑便已经从他左侧刺来,擦着他的手臂掠过,撕裂了衣袖,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血珠涌出来,滚落在剑身上,又顺着剑脊滑下,滴入尘土,无声无息。
他知道秦云骁在乱他心神。
可那些话,却像生了根的荆棘,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师父……师父确实更偏爱清越一些。清越性情温厚,待人谦和,不像他,锋芒太露,行事又常有出格之处。可师父待他亦从未有过半分亏欠,传他剑法,授他心诀,在他受伤时彻夜不眠地为他运功疗伤,那些温热的记忆历历在目,怎可能是假的?
可秦云骁为何要这么做?杀了清越,嫁祸于他,再在传送阵前设伏,将他截杀于此——图的是什么?沉星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