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雪凌溪- 第257章 牢域中的争吵-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57章 牢域中的争吵
    竹片一片片摊开,上面没有字。一片都没有。

    赭色的竹面光洁如镜,倒映出他狼狈不堪的脸:眼眶通红,颧骨上泪痕交错,鬓发散乱,一缕白发从额角垂下来,混在乌发里,刺目得很。

    他什么时候有了白发?他盯着那片倒影里自己的眼,瞳仁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黑沉沉的,像夜色下的深海,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他把竹简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竹面,那股陈皮与旧墨的气味陡然浓烈起来,浓得他有些眩晕。

    恍惚间,他似乎在竹面上看见了极浅极淡的划痕,不是字,是某种图案的轮廓,像一株兰草,又像一只残了翅膀的蝴蝶。他用手去摩挲,指腹能感到微不可察的凹陷,可眨眼再看,又什么都没了,光滑如初。

    “骗子。”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沙沙的像砂纸磨过铁皮。

    “都是骗我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骂谁,是骂这卷无字的竹简,骂那片吞噬了妻女的黑暗,还是骂那个让他对“慕纸茫”三字痛彻心扉却想不起缘由的自己。

    他攥紧了竹简,竹片的边缘硌进掌心肉里,留下红痕,他浑然不觉。

    屋里的光线暗下来了,从槅扇透进来的日光不知何时收窄成了一条细线,像舞台落幕前最后那道追光,正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撤离。黑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不再像吞噬慕纸茫时那样汹涌暴烈,而是温柔的、耐心的,一寸一寸蚕食着光亮的地界。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干涩得发疼,每一次眨眼都像有细沙在磨。他把竹简抱在胸前,双臂收紧,下巴抵在竹片冰凉的边缘上。

    那动作和方才抱女儿时如出一辙,只是怀里空了,只剩冰冷的竹片硌着胸口。

    随即他闭上眼,黑暗从眼皮外渗进来,他放任自己被淹没。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一道极细的光从黑暗深处亮起来——或者说是他自己沉进了一道光里——光中有一个模糊的背影,藕荷色的裙裾,鬓边有朵蔫了的小白花,正牵着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女孩,慢慢朝更亮的地方走去。女孩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嘴角右边比左边高一点点。

    他想喊,声带却像被冻住了。

    他想追,双腿却像灌了铅。他只能看着那两道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淡,像墨迹在水里化开,最后融进一片温暖的白光里,再也分辨不清。

    “慕纸茫。”他又念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轻极了,像叹息,像道歉,像告别。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弯出一个笑,肌肉却不听使唤,只抽搐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然后黑暗彻底合拢了,将他和那卷无字的竹简一同吞没。

    寂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嗒”一声落在地上——是那颗从他下颌尖坠落的、迟迟才抵达地面的泪珠吗?还是那截被扯断的丝绦,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没有人知道。黑暗是最大的容器,盛得下一切声响,也盛得下一切虚无。

    很久以后——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黑暗里响起极轻微的呼吸声。

    均匀的,绵长的,带着沉睡特有的那种安宁的节奏。风不知从何处来,吹动什么料子,簌簌的,像翻书页,又像谁在夜里轻声说着梦话,含含糊糊的,只剩下几个音节在空气里飘荡:

    “……月……言……”

    然后连这音节也散了,融进更深的夜色里。

    窗外,若有若无的,传来一声鸡鸣,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天大概快亮了。可在这片黑暗里,天亮不亮,又有什么分别呢?

    竹简依旧抱在他怀里,丝绦断成两截躺在脚边,绳结散在地上,双环如意扣松开了,像个被拆穿了的谎言,摊在那里,坦坦荡荡地展示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内里。

    而云涧——或者说那个自称为云涧的存在——蜷在黑暗中央,像婴儿在子宫里那样,缩成小小的一团,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将干未干的水渍,在彻底的、无边的、沉默的黑暗里,微微地,颤抖着。

    …………………………

    千仞深渊,阴影殿牢域内。

    头顶上方只有一道窄得近乎刻薄的天光,从千仞高的岩缝里挤下来,惨白得像垂死之人最后一口呵气,落在潮湿的石壁上,照出一层黏腻的、暗绿色的苔痕。

    那苔藓长得极厚,一簇一簇拥着,边缘泛着荧荧的冷光,不知是吸了哪里的矿脉水汽,竟在这不见日月的深渊里活出了一种病态的茂盛。空气是黏稠的,带着铁锈和朽木混合的浊气,每一次呼吸都觉得鼻腔深处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吸进去的凉意到了肺里便化开成一团散不去的阴寒。水滴从极高处落下来,隔很久才听见“嗒”一声,打在石洼里,回声在空旷的牢域间撞来撞去,像谁在暗处一记一记敲着木鱼,不急不缓,却听得人心头发毛。

    叶锦一脸忧愁地盯着头顶上方,若有所思。

    她的脖子仰得太久,颈侧两道筋绷得笔直,从下颌角一直拉到锁骨的凹陷处,在黯淡的光线里显出浅青的脉络。

    她整个人蜷坐在石台一角,后背靠着生满苔藓的壁面,寒气透过单薄的衫子渗进脊骨,她却像是浑然不觉。嘴皮已经起了干裂的细纹,她时不时用舌尖舔一下,舔过之后那纹路反而更白了些,像旱地里龟裂的河床。她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道天光,瞳仁的焦点却不在光上,而在光里漂浮的那些微尘上——那些尘埃在光柱里翻滚、沉浮,像一群没有方向的蝼蚁,徒劳地挣扎着向上,又被什么无形的力拽着往下坠,周而复始,永无尽头。

    “你说,”她开口了,声音干哑,带着长久未曾喝水的涩,

    “云涧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救我们啊?”

    这句话她在半个时辰里已经问了不下七八遍,每一次的语调都几乎一模一样——前半句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后半句陡然沉下去,拖出长长的尾音,尾音里缠着委屈和一点点怨怼,像小孩子等着大人来接却迟迟不见人影时的那种焦灼。

    她的手指在膝头上无意识地抠着,指甲缝里塞满了石台缝隙刮下来的青苔碎屑,染成墨绿的颜色。她抠一会儿,低头看一看,又接着抠,仿佛那是一件要紧的工作,容不得分心。可她的嘴唇却不停,嘟哝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到后来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他就说过去去就回,说一会就成,这都多久了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会的,他不会的……”

    最后那三个字说得很急,像要说服自己,连着说了两遍,音量却一声比一声低,低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贺欣与她关在一起,两个女人一台戏。她在一旁,耳朵听的都要起茧子了。

    贺欣坐在叶锦对面约莫五步远的地方,背靠着另一面石壁,双腿曲起来,双臂环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她的姿势看着比叶锦要省力气得多,可倘若凑近了看,会发现她环着膝盖的那双手,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小臂的皮肉里去,留下一排新月形的深痕。

    她的眉头紧锁,眉心拧出两道深深的竖纹,像被刀刻出来的,眉心那块皮肤因为反复蹙紧而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暗红。

    她原本不想接话的——她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那女人终究会累,终究会闭嘴,可那嘟哝声像有针脚,一针一针缝进她的耳膜里,缝得她太阳穴突突跳着疼。

    “哎不是我说,”

    贺欣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忍到极致后的粗粝,

    “你能不能成熟一点?有些时候,得靠自己。他若是能救我们,他早就来了,何必等到现在?”

    她说这话时脸还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里的光很冷,瞳仁在暗处缩成针尖大小的一点,周围眼白处布满了细密的红丝,像是整夜整夜不曾合眼熬出来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锋利的东西,说不清是讽刺还是失望,或者两者都有,像一把用了太久的刀,刃口已经卷了,可砍下去的时候还是疼的。

    说完那句话后她的下颌紧了紧,咬肌在脸颊侧面鼓起一条硬的棱,牙齿磨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咯”一声,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这话,叶锦也听不下去了。

    她原本还在抠苔藓的手猛地一顿,指头僵在那里,墨绿的碎屑从指甲缝里簌簌落下来,洒在裙摆上。她的肩膀先是绷直了,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似的,倏地转过来,动作快得差点从石台上滑下去。

    她的脸对着贺欣的方向,在惨白的天光里,她脸颊上那几道干涸的泪痕还隐约可见,像河床退水后留下的沟壑。她的嘴唇抖了抖,鼻翼翕张,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弯腰抓起一把地上的沙土,那沙土是石壁风化后掉下来的细屑,混着苔藓腐化的残渣,潮乎乎的,抓在手里冰凉沉重。

    她攥紧了那把沙,指缝间漏出一些细末,然后一扬手,直接朝贺欣的脸上抛了过去。

    动作很糙,力气却不大。沙土在半空散开,大半落在了两人中间的地面上,“噗”一声闷响,扬起一小片灰蒙蒙的尘雾。

    只有少部分碎末溅到了贺欣的额角和发际线上,几粒黏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那些沙粒就顺着睫毛的弧度滑下来,落在颧骨上,像几颗古怪的泪痣。

    “云涧不是这样的人!”

    叶锦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尖利得在空旷的牢域里荡出一圈回音,石壁把那声音弹回来,变得又薄又碎,像瓷片摔在地上之后又被碾了几脚,

    “他在我们大河村,我们那里的人都说他善良,有担当!为什么在你口中却是这样的?你凭什么这么说他?你认识他几天?你跟他同行过几里路?你——”

    她一口气说了太多,说到后面气接不上来,胸腔剧烈起伏着,锁骨凹陷处的皮肤泛出一层薄红。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仁里映着那道窄天光的倒影,亮得灼人,眼眶却迅速红了一圈,水光在里头打着转,将落未落。

    “还有,”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近乎颤抖,却比刚才拔高的那一声更让人心头一紧,

    “与他要同行的是你,如今这副局面,就别抱怨其他的了!!!”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尤其重,重到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如今这副局面”六个字咬得特别清楚,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来的。

    她说完,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手指攥着裙摆的布料,把那块粗麻绞成了一团咸菜似的,指甲透过布料掐进掌心的肉里。她的下巴微微扬着,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线却在不停地抖,那条线便抖成了锯齿的形状。

    贺欣被那把沙土抛中之后,整个人僵了一瞬。沙粒在她脸上的触感是凉的、粗粝的,有几粒落在了她唇角,她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舌头顶到那粒沙,尝到一股土腥气和苔藓那种青涩的苦。

    她没有立刻去擦,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背从颧骨上抹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指背上那一道灰褐的痕迹,然后抬起头,看向叶锦。

    “你!!!”

    她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了。不是被噎住,也不是气的,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堵在喉咙口——那个字蹦出来的时候带着火星子,可火星子还没来得及烧起来,就被她自己用一口深呼吸按灭了。

    她看着叶锦泛红的眼眶,看着那女人攥着裙摆、指节泛白的左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下巴和鼻尖上那颗细细的汗珠,贺欣忽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咽得很用力,喉结上下滚了一滚,连带着咽下去了一口唾沫和那半口还没来得及发出的粗气。

    牢域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水滴落下的间隔里那段漫长的空白。

    叶锦还在喘,粗重的、带着湿气的喘息,像一头跑了太久的小兽,终于停下来,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跑。

    她瞪着贺欣,目光里一半是怒,一半是慌,怒是真的怒,慌也是真的慌——她怕贺欣还嘴,怕吵起来,更怕吵完之后这片狭窄的石台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人面对着那道窄天光。

    她其实知道贺欣说的有几分道理,可她不愿意认,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明知道那木头撑不了太久,却还是要死死抱着,因为松了手就真的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