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搭上他的小臂,隔着衣袖轻轻拍了拍,力道不重,像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花瓣。
“方才在那里就见到你不太对劲,”
她低下头去看他的脸,目光从他紧抿的唇角移到他微缩的瞳孔,
“你在这里发现什么啦?”
皇云骥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珠缓缓移了一下,从壁画上那个侧影移开,落在苏镜瑶的面上。他看着她,目光有些涣散,像是还没从壁画里走出来。过了两息,他的瞳孔才重新聚起焦来,嘴唇动了动,先吐出一口极轻的气,然后开口。
“这上面的内容,”他抬起右手,指向壁画中央那片星门下方的人群,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那名仙侍,青崖,我总感觉,他不一般。”
苏镜瑶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她也看见了那个侧影。先前她只扫过几眼壁画,没细看,此刻凝神望去,才发现那个小人确实与周遭众人有些不同。
周遭的仙人仙侍或跪或立,姿态各异,却都面向着星门,唯有他侧着身子,右臂抬起,面朝着观礼台的方向。那姿势像是在挡着什么,又像是在接着什么。画师在那只手心里点了一粒极小的银点,比针尖大不了多少,若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苏镜瑶往前走了半步,靴尖触到壁画下方凸起的石基。她微微倾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凑近了去看那个银点。
她的呼吸拂在壁画表面,吹起一层薄灰,灰粒在从穹顶缝隙漏下的光线中飞舞。她眯起眼,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擦拭那粒银点周围的积尘。
帕子擦过之处,显露出更完整的画面来。
原来那粒银点并非随意点上去的,在它周围有一圈极淡的银纹,像月牙的形状,正嵌在那只手心的位置。银纹的边缘还有细细的丝缕向外延伸,连接着周围的虚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生长出来。
苏镜瑶直起身,将帕子收回袖中,转头看皇云骥。
她看见他的面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眉心那道竖纹刻得更深了,像有人用指甲在他额间掐了一道痕。他的唇抿得很紧,唇角微微向下弯着,下颌的线条绷得硬邦邦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青崖……仙侍……”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好像在月幽藏阁中典籍里见过。他其实是守三等天门的末流弟子,资质平平,修为不高,上古之时,飞仙星云开启那夜他正好当值。后来……”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卷起的边,
“后来如何,古典籍里就没记。只说星云关闭之后他就不见了,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皇云骥的右手从壁画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握成拳,又松开,又握起。指节在反复的动作中发出细微的声。
“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沉了些,像石子投入深潭后传来的回音,
“壁画上的这些人,距离我们,已经过去了千年了,却似乎就在这里看着我们一样。”
他转过身,拂了拂衣袖,将袖口沾染的灰拍落。
那些灰在空气中散开,飘摇着沉向地面,有的沾在他的发饰上——一根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莲瓣边缘镶了一圈银丝——他抬起手将簪子扶正了些,指尖从簪尾顺到簪头,最后在莲瓣上停了一瞬,仿佛在确认那朵花还在。
苏镜瑶的目光追着他的动作,看见他整理发饰时微微偏着头,颈侧的筋脉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那是一根极细的青色血管,正随着心跳的频率微微搏动。
他的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在颧骨上方,遮住了大半的情绪。
“沉行的最后边缘,”
他说着,抬手向身后那片苍茫的虚空指了指。那虚空是浓稠的暗青色,像凝结的深潭水,隐约能看见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浮动着,似是尘粒,又似是极小的碎片,零零星星地飘着。
他们此刻站着的这处石窟,便是这沉行边缘的尽头了,再往前数尺便是那暗青色的虚空,其中悬浮的石阶断断续续地伸向深处,最远的一级已经碎得只剩一块巴掌大的残片,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若是我没猜错,我们现在在沉行的最后边缘处,”他收回手,负在身后,指节在背后绞在一起,
“若是现在强行冲出去,只会伤害我们的灵海,甚至魂飞魄散。”
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那暗青色的虚空,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
苏镜瑶注意到他的下颌微微收了一下,那是他压抑情绪时的习惯动作。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了,知道他此刻心里必定翻涌着什么,只是面上不露。
她走近一步,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望着那片虚空。
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衣袍上沾染的檀香气息,那是在沉行边缘走了太久后衣物吸进的味道。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他的皮肤有些凉,指尖更是冰的。
“千年前开启的飞仙星云,”苏镜瑶缓缓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虚空里浮游的那些碎片,
“为什么会出现在沉行边缘的壁画上?沉行边缘是沉星仙台交汇处的裂隙地带,寻常仙人根本不会踏足此地。那画师是谁?为什么要在这里画下这幅画?”
她的问题一个一个抛出来,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她说话时没有看皇云骥,而是继续望着壁画,目光沿着那条蜿蜒的云路往上走,走到星门,走到那些星图碎片,走到旋涡中心。
皇云骥沉默着,负在身后的手绞得更紧了些。他的拇指抵在另一只手的虎口处,用力按压,直到那处的皮肤泛起一圈白印。
苏镜瑶侧头看他时,正好捕捉到他喉结极快地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我怀疑,”他终于出声,声音比方才沙哑了几分,
“那位青崖仙侍,在飞仙星云开启时得到了什么。壁画上他掌心那枚银纹……”他顿了顿,右手从背后抽出来,摊开手掌,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之前,我在古卷上见过类似的记载。飞仙星云开启时,若有修为低微者被星云选中,会有一枚道种种入其灵海。那枚道种承载着某位飞升者的部分传承,得道种者修为未必会大涨,但身上会留下某种特殊的印记。”
“就像那枚月牙银纹?”
“对。”
苏镜瑶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她的眼睛本来就生得大,此刻睁得更圆了些,瞳仁里映着壁画的颜色,斑斑驳驳的。
她思索了片刻,食指下意识地抬起来,点在自己的唇珠上,轻轻摩挲——那是她陷入深思时的习惯性动作。
“可这与我们眼下的处境有什么关系?飞仙星云马上就要开启了,”她放下手,转身面对着他,目光灼灼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去,
“你忽然提起青崖,提起千年之前的事,莫非是觉得这幅壁画能给我们找到出路?”
皇云骥被她问住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鱼张口又合上,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随即他别开脸去,视线重新落回壁画上那个侧影,那个只有一笔弧线勾勒出的笑意。一千年前的某个守门仙侍,在飞仙星云开启的盛大夜里,被一道目光望中,被一枚道种种下。后来他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也许是飞升了,也许是陨落了,也许是遁入了三界之外的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皇云骥的目光从那个侧影往下移,移到画面上那一排排跪伏的人群。
白须跪在最前面,鹤首杖倒在地上;玄素跪在他身侧,双手交叠,低垂着头;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弟子仙侍,人海如浪潮层层矮下去。而在所有人中间,只有一个人还站着——就是那个侧影,青崖。他站在蟠龙柱旁,仰着脸,右臂抬起,掌心摊开,那枚月牙银纹正闪着细碎的光。
画师将这一幕描绘得极尽细致,连青崖衣摆上被风卷起的皱褶都勾了出来。
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感受风从指间穿过的触感。他的嘴角是翘着的,那一道弧线画得极轻极淡,却让整张模糊的面容鲜活起来。
“是他被选中了,”皇云骥喃喃道,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千年前那个夜里,他在所有人中,被选中了。”
苏镜瑶挨着他站了许久,静静地等他消化完那些翻涌的情绪。
她看得出他不对劲——从踏进这座石窟起就不对劲。他平时走路脊背挺得很直,此刻却微微躬着,像背上压了什么看不见的重物。他的手时不时会攥一下袖口,指节泛白又松开,反复几次。他的呼吸也比平日里浅,吸进去的气只到胸口便停住了,不再往下沉,像是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堵着。
她伸过手去,这次没有拍他的手臂,而是直接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缩了一下,随即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任由她的掌心贴上来。她的体温比他高,暖意从交握的掌心渡过去,让他指尖的冰凉消退了些。
“千年了,、她轻声说,“不管青崖当年得了什么,都已经消散在岁月里了。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是沉行边缘的困局。”
皇云骥掌心的暖意让他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他的拇指下意识地蹭了一下她的手背,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
“或许你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这次吸气沉到了腹腔深处,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许多,
“这壁画的事先放一放。眼下的要紧事是找出离开沉行边缘的法子。”
他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向石窟深处。
石窟并不大,方圆不过数丈,四壁都是粗糙的岩面,覆着厚厚的灰。角落里堆着几块残破的石碑,碑面被风化得厉害,字迹已经辨认不清。他蹲下身,手指拂过碑面,感受着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眉头越锁越紧。
苏镜瑶跟在他身后,在他蹲下时也屈膝蹲了下来。
她侧过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夜明珠,托在掌心里。珠光幽幽地亮起来,照亮了碑面上那些被灰掩埋的纹路。
是一幅地图——准确地说,是一幅残图。图上用极细的线条勾勒着曲折的路径,有些地方画着圆圈,圈内写着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古字。
“这是沉行裂隙的内部路径图,”苏镜瑶辨认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他,
“你看这里,”她指着图上一条虚线,“从我们所在的这个位置往北走约莫三百丈,有一处标注着的地方。虚窍是沉行裂隙中灵气最薄弱之处,若能到达那里,或许可以找到突破口。”
皇云骥凑过来看,他的下巴几乎贴上她的肩侧,呼吸拂过她的鬓发。他眯着眼辨认了那些古字许久,忽然“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意外。
“虚窍……我在一本游记里读到过。”
他直起身来,目光在石窟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洞口外那片暗青色的虚空上,
“游记上说,这虚窍每十二年开启一次,每次只开一个时辰。算算年份……”他掐着手指默算,嘴唇无声地动着,片刻后脸色微变,
“今年正是虚窍开启的年份,若按那本游记记载的时辰推算,虚窍当在三日之后开启。”
苏镜瑶将夜明珠收回袖中,石窟重新暗下来,只剩下从穹顶缝隙漏下的那一线天光,照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细细的一道光带,将尘土中的细小颗粒照得清清楚楚。
“三日,”她说,语气平缓,但皇云骥注意到她交握在膝上的手指紧了一紧,
“这三天里,我们能否穿过三百丈的沉行裂隙到达虚窍,是个问题。你方才也说,强冲会伤灵海甚至魂飞魄散。”
皇云骥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灰。他站在那一道天光里,光从上方斜斜地照下来,在他面上投出明暗分明的光影。
他的表情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沉,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半边眼睛,只露出另一只眸子里流转的微光。
“我方才在壁画上,”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某种正在成型的决意,“不止看见了青崖的侧影。”
苏镜瑶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