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辛苦”两个字时,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用拇指的指腹蹭了蹭食指的关节。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习惯性动作,凌雪在沉行路上见过他做很多次——每次他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之前都会这样蹭一蹭指节,像在摩挲一枚看不见的骰子。
可眼下此刻这个动作落进她眼里,却让她胃里升起一阵尖锐的寒意。
她开始意识到,也许从他们结伴踏入沉行路的第一步起,他就在用那个动作盘算着什么。只是她那时没有在意,或者说,她那时选择不去在意。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
同时她的手指在光链里攥紧了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腕部的光链随着她的动作收紧了一分,那些符文嵌进皮肉更深了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赵知远的笑意猛地收住了,像被谁一刀切断了线。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直线,抿得太用力,唇色都泛了白。然后他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没什么意思!!!”
这一声呵斥几乎是从胸腔深处直接炸出来的,声带撕扯到极限,嗓子里甚至带出一丝破音的嘶哑。他额角的青筋骤然暴起,在薄薄的皮肤下突突跳动,像一条被惊醒的青色蚯蚓。
那只原本蹭着指节的手猛地攥成了拳,骨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的身体前倾了半寸,肩胛骨在袍子底下耸起两块硬棱,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上搭着的箭尖正对着她的眉心。
凌雪被这声暴喝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光链哗啦一响,腕部的剧痛让她整条手臂都抽搐了一下。
随即她咬住下唇,把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痛呼硬吞回去,牙齿在唇肉上留下两个深深的月牙形凹痕。她盯着赵知远那张骤然扭曲的脸,瞳孔微微放大,眼角不受控制地泛起了薄红——不是惧,是一股从心底翻上来的、被背叛的怒与悲搅在一处的酸涩。
赵知远吼完那一声后,整个人似乎也怔了一瞬。他的拳头慢慢松开,指缝间渗出一点黏腻的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喉结缓缓滚了滚,再抬起头时,面上的暴戾已经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大半,但退去之后露出的不是岸,是更深更冷的某种东西。他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把方才因用力过度而溅出的一丝唾沫拭去,动作平缓而克制。
“那郭清越死得不冤,”他说,声音重新压回了那种慢悠悠的调子,可每个字咬得比方才更紧,
“不过,进入了这飞仙星云,里面有很多的凶兽,所以,你,我又不得不妨。”
他说到“郭清越”三个字时,眼皮跳了一下,极快地眨了两眨。
这个微表情稍纵即逝,若非凌雪此刻正死死盯着他的脸,绝不会捕捉到那一瞬的闪烁。
他忽然想起在沉行路那条岔道口时,他说过一些以前的事情,自己主动要求走前面探路,说起而郭清越——那个总是乐呵呵拍着胸脯说“我来我来”的年轻修士——恰好就是他的挚友,也是师兄。那时听见一声短促的闷哼,回头时只看见的衣角消失在岔道拐角的阴影里。
“飞仙星云??我们已经进来了?”
凌雪的声音发虚,虚得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她环顾四周,那些牛乳似的白光在视野尽头处隐隐翻涌着,像一层活着的膜,包覆着某个更大的空间。
她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极缓地向中心汇聚,带着一种她从未嗅过的气息——既不是草木的腥,也不是金属的冷,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干燥而辽阔的“无味之味”,仿佛连气味本身都被这片空间稀释成了背景。
赵知远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明显的讽刺。
他转过身,走回棋盘旁边,屈膝坐下,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悬空而坐的从容。他从棋篓里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捻了捻,然后轻轻搁在棋盘右上角的一处星位上。
那枚白子落盘的瞬间,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白光空间里激起一圈几乎肉眼可见的音波涟漪。
凌雪注意到棋盘上的局势随着这步落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被围困的白子似乎找到了一条极窄的活路,虽然那条路两侧仍是黑子的重兵。
“你别给我装傻充愣!!!”
赵知远说这话时甚至没有抬眼看她。他的视线落在棋盘上,右手食指指腹正缓缓抚过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的边缘,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但他声音里那层温柔的假面已经完全剥落了,露出的底质是一种淬了毒的冷静。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弧度之深让左颊上那道极浅的旧疤都跟着扭动了一下——那道疤藏在鬓角与颧骨之间的阴影里,此刻被面部肌肉的拉扯推到了光下,泛着一条白亮的、蚯蚓似的凸痕。
“在这沉星仙台,每个人的飞仙星云开启的时间都不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又从棋篓里摸出一枚黑子,这次没落在棋盘上,只是用两指夹着竖起来,透过那枚棋子半透明的质地去看凌雪。
他的左眼凑在棋子后面,被放大了些许,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琥珀色光晕在流转,
“现在,我给你个机会,把你的灵源珠交出来。”
他说“灵源珠”三个字时,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平得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契书条文。
但他夹着棋子的那只手的小指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棋子差点脱手。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手势,将棋子攥进掌心里,拇指死死按在棋面上,指腹压出了一道白痕。
凌雪的呼吸滞了一拍。灵源珠。
她几乎要忘了那东西——从踏入沉星仙台之前,那个戴斗笠的老者将一枚冰凉沁骨的珠子塞进她手里时说过的话她已经记不真切了,只记得那珠子握在掌心时会传来一阵极微弱的心跳般的搏动,像握着某个活物的核心。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件普通的护身法器,什么神殿传承,当时赵知远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说“品相寻常,凌姑娘收着便是”。
此刻她才明白,他那一眼里藏了多少东西。
“那神殿传承!!!”凌雪的嗓子忽然找回了一些力气,那团堵在喉咙口的棉絮被她猛地撕开了,
“你在那里是不也是拥有了吗?”
她记得在沉行路尽头那座坍塌的神殿里,赵知远第一个踏上了祭坛。
当时整座神殿都在震颤,石缝里渗出金色的光液,沿着地面那些沟槽蜿蜒流淌,最终全部汇入祭坛中央那个凹槽。
赵知远站在凹槽前面,手伸进去时整个人被金光吞没了大约三息的时间。那三息里凌雪听见了某种嗡嗡的低鸣,像千万只蜂在同时扇动翅膜。然后金光散去,赵知远站在原处,神情从容,只是左眼角那颗小痣似乎比之前深了一些,像被墨水重新描过。
“那不一样!!!!!”
赵知远猛地将手中的黑子砸向棋盘,棋子撞在赭红色的盘面上弹跳了两下,骨碌碌滚到边缘,撞上一枚白子才停住。
他整个人从悬空坐姿弹立起来,袍摆因为他骤然的动作而翻飞了一下,露出底下半截绑着护腿的小腿,护腿的系带有一根松脱了,晃晃悠悠地垂着。
他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呼吸声粗重得凌雪在这里都能听见。
他的右手攥着左腕,攥得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去。
那个姿势像是在强行压制什么从手臂里往外冲的东西——凌雪注意到他的左小臂在细微地痉挛,衣袖底下的肌肉不规则地蠕动着,鼓出一个又一个短暂的小包,又迅速平复下去。随即他的脸侧向一边,下颌绷得可以看见咬肌的轮廓在皮肤底下一条一条地凸起,像绷紧的缆绳。
良久,他慢慢松开攥着左腕的手,垂下臂去。转回头来时,他面上的表情已经全部收干净了,只剩下一张干干净净的、什么情绪都不带的皮。
他走向凌雪,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最终在她面前一尺处站定。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此刻垂着眼看她时,瞳仁里倒映着她被光链悬吊着的、狼狈不堪的倒影。
“凌雪,”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低而沉,像从一口深井底部打上来的水,
“你以为那条沉行路是谁替你铺平的?你以为那些磷火为什么只在你身侧绕行而不近你的身?你以为……”他顿了一下,喉结又滚了滚,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一瞬,又移回来,
“你以为郭清越为什么会死?”
他说最后那句话时,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某种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
凌雪盯着他,盯了很久。
“郭清越,我并不认得。”
白光在她眼底映出两团模糊的光晕,让她的视线有片刻的失焦。
她忽然发觉赵知远的衣袍前襟上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污渍,位置在左胸靠近心口处,形状像一滴被抹开了的墨。
记得在神殿的金光里,那滩污渍还不在那里。而此刻那污渍的轮廓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扩大,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在他衣料下面渗染。
“灵源珠,”凌雪开口,声音平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已经不在我身上。”
赵知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按完后他低头,目光落在凌雪腰间那只小小的锦囊上——那是她从进沉星台就一直随身带着的,从未离身。
赵知远的手伸过来,指尖触到锦囊的系绳时,凌雪整个人绷紧了,腕上的光链勒进肉里,疼得她眼前发黑。
但他只是解开了系绳,将锦囊倒过来抖了抖。里面掉出一枚梳子、一小块包着朱砂的黄纸、两颗辟谷丹,以及半截断掉的玉簪。赵知远盯着那几样东西看了几息,面上的表情裂开一道极细的缝,从缝里漏出一点他藏了很久的东西——焦灼,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恐惧。
他转过身,背对着凌雪,肩膀微微塌下去半寸。
他重新走回棋盘边,蹲下身,将方才砸飞的那枚黑子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放回棋篓里。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回头,但凌雪看见他的后颈在微微发红,从衣领边缘往上蔓延,像某种从体内烧出来的火正在一点一点吞噬他。
“你不交,”他说,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像隔着水说话,
“也行。”
他站起来,侧过半个身子。从这个角度,凌雪只能看见他半张脸——右半边。
那只眼睛里蓄着一种奇异的光,像将熄未熄的余烬被风一吹,又重新亮起来。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弯,弯出一个凌雪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嘲弄,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她以为会看到的疯狂。那里面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近乎虔诚的确定。
“那我们就一起等。”他说,
“等属于你的飞仙星云开启。等那些凶兽循着灵源珠的气息找过来。到时候……”他顿住了,拇指又开始蹭食指的指节,蹭了两下,才把后半句话吐出来,
“到时候,你会愿意给我的。”
他坐回悬空的位置,重新执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这一次落子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
“嗒”的一声,像敲在骨骼上。
凌雪的睫毛颤了颤。白光依旧漫无边际地涌动着,她腕上的光链一明一灭,节奏与她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
她盯着赵知远垂下来的后脑勺,那里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在无风的空间里微微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她闭上眼睛。疼痛还在,一浪一浪地冲刷着经脉里凝滞的灵力。
但在疼痛的底层,有什么东西正在极缓慢地苏醒——一颗珠子形状的、冰凉的、搏动着的核心,正从她丹田深处最隐蔽的角落里,一点一点亮起来。那颗珠子似乎一直在那里,从一开始就在,只是她从未真正感知过它的存在。
赵知远的后背在她闭眼的那一瞬间似乎僵了一僵。他手中的棋子在半途停住了,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凌雪没有睁眼,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沉甸甸的,压得她的睫毛都在微微发颤。
白光翻涌,棋盘上那局死活的棋寂静地等着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