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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凌溪- 第271章 死亡的感觉-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71章 死亡的感觉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反而平稳了下来,像是终于把一直含在嘴里的一颗石子吐了出来。她抬起眼睛,直视着他。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瞳色偏浅,像被水洗过的琉璃,里面映着灯影、映着他的身影、映着整座大殿沉默的穹顶。但那干净里有一丝掩不住的迷茫,像清晨湖面上还未散尽的雾气。

    “我在寒渊地穴修炼许久,可是有时候总感觉自己有些东西似乎已经忘了很久,忘了人,忘了物,甚至忘了情,这些,我去寻找了一番答案,可是,都一无所获。”

    她说到“忘了人”时,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喉咙。

    说到“忘了物”时,她的目光飘向殿中某一根立柱,那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她盯着看了两息,又收回来。说到“忘了情”时,她的嘴唇轻轻颤了颤,随即咬住了下唇的内侧,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的话说完了,大殿又恢复了那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灯花又爆了一下,这一次更大声些,像一粒豆子在火中裂开。长明灯的光晃了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随之摇摆了一下,又归于稳定。

    冯夜辉顿住了。

    他的那只右手从灵晶上抬了起来,悬在半空,然后又慢慢地落回扶手上,落在与方才不同的位置。他的眼睛快速眨了眨——不是寻常的眨眼,而是那种急促的、几乎不受控制的连眨,像是有什么东西扎进了他的眼睛里,又像是某个记忆的画面突然闪了一下,他想把它看清楚,但它又消失了。

    他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之前都长,长到沐兮几乎以为他要开口说什么,但他只是看着。他瞳孔深处那两簇金色的火光跳了跳,又跳了跳,像风中残烛。眉心那道竖纹之间渗出了极细的一层薄汗,在灯下微微发亮,但他自己似乎并未察觉。

    他的下巴微微收紧,下颌骨的线条绷了一瞬又松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又像是把什么话连同那口气一起吞了回去。他搁在扶手上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蜷曲了一下,又张开,指节咔地响了一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个调,像是从某个更深的地方捞起来的。

    “我也不瞒你。”

    他说这四个字时,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落在她身侧某处虚空里,又移回来,重新与她对上。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一块一块地放下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隔出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其实,我和你一样,我也缺失了一段记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像水面上一触即碎的月影。

    他的右手抬起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指腹在鼻梁两侧的凹陷处按了按,又放下。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似乎白了一分,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常年的、不见日光的苍白。

    “甚至,感受到了死亡的感觉。”

    他说最后七个字时,每一个字都放得很慢,像在拆一件陈年旧物,每拆一层,里面的东西就露出一点点,但始终没有完全显露出来。他说话的时候,左手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石座扶手的边缘来回摩挲着,那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如镜,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沐兮猛地抬起头。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震动,像一面平静的湖水被投进了一块巨石,涟漪层层叠叠地往外推,推到她眼眶的边缘,几乎要溢出来。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发出一个极轻的单音节:

    “啊……”

    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颤抖。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寸,又停住,像是想走近他,又不敢。她的手指攥紧了身侧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月白的袍子被她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痕。

    “您……您也……”

    她说不下去了。

    她的眼眶泛红,那层浅色的虹膜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水光逼了回去。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急又短,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时的第一口呼吸。

    冯夜辉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睑微微垂了一下,遮住了眼底那一点复杂的情绪。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句什么来缓和气氛,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只右手朝她招了招。

    “过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沐兮迟疑了一瞬,然后迈开了步子。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脚下的石板上那些灵纹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又熄灭,亮起又熄灭,像一串无声的音符。她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没有再上前。

    冯夜辉从石座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有些迟钝,不像他平日里那样利落。他的右手撑了一下扶手,借了一把力,膝盖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响。他站直后,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层金边,面容却隐在了阴影里。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的那种玩味和慵懒已经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东西,像压了很久的云层,终于到了要落雨的时候。

    “你现在问我的问题,我确实答不了你。”

    他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种罕见的涩意,像砂纸在木头上磨过。

    “我和你一样,那片记忆像被人用刀剜去了一样,那里原来有东西,现在却只剩一个洞。我试过去填,填进去什么漏掉什么,最后连那个洞的边缘都开始模糊了,有时候,甚至,我的重火直接被连根拔起,就像个废人一般。”

    他说着,抬起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但我记得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整座寒渊地穴的寒气都灌进了你的骨头里,冷到你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然后,又有什么东西——极热极热的东西,从里向外烧——”

    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手指僵在太阳穴旁边,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像一个正在说故事的人忽然忘了下一句。他的目光失焦了一瞬,然后重新聚拢,落在沐兮脸上。

    “你在寒渊地穴修炼时,有没有过——那种感觉?”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极轻,轻到像在问她,又像在问自己。他的眼睛里那两簇金色火光剧烈地跳了跳,随即黯淡下去,暗成两粒将熄的炭。

    沐兮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他眉心的汗、他僵在半空的手指、他微微前倾的姿态。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地移下来,移到他搭在扶手边的手——那只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细密的、几乎不可见的颤,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震。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重重地跳了一下,像一扇很久没开的门被风撞开。她的眼眶又热了,这一次她没有眨眼去逼退它,而是任凭那层水光漫上来,模糊了眼前他的轮廓。

    “我……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只知道,每次我试着去想那段空白的时候,心里就会很冷很冷,冷到我在寒渊地穴里都待不下去,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然后——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她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砸在脚下那块黑玉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像一粒露珠从叶尖坠落。那滴泪落在石板上,那里的灵纹亮了一下,又灭了,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冯夜辉看着她落下的那滴泪,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小小的、湿润的圆点上。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次,这一次更明显,更艰难。他的右手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她头顶上方几寸的位置,停在那里,悬了良久。

    最终,他没有落下去。

    他的手收回来,负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

    他转过身,面朝那面绘着星垂之图的巨壁,背对着她。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峭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面上,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回去吧,这些,是天命,是神言。”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的平稳。

    “你现在寒渊地穴的修炼暂时停下。我还有些东西需要确认。”

    他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但肩胛骨下面那两片肌肉微微绷着,像在承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他的侧脸在灯影里明明暗暗,下颌的线条依然清晰,但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已经不在了。

    沐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道延伸到脚边的影子。

    她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蹭掉残余的湿润。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问一句,但最终没有开口。

    她转过身,朝殿门走去。她的脚步依然很轻,但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急于逃离什么。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侧过头,回望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面朝星垂之图,一动不动。长明灯的火光在他背后投出一圈光晕,将他整个人笼在里面,像一个被画在壁画里的人。

    沐兮收回目光,跨过了殿门。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头顶是万千垂落的星纹帷幕,微风穿过回廊时,帷幕轻轻飘动,星光便在她身上明明灭灭地流淌。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脸上有什么凉凉的,伸手一摸,又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属于她的眼泪。

    但她知道,在方才那一段短短的时间里,她和他之间有什么东西被触及了,像沉在水底的旧物被气流搅动,翻上来一些泥沙,又沉下去一些更沉的东西。

    而在她身后的大殿里,冯夜辉依然站着。

    过了很久,他终于动了。

    他抬起那只方才悬在她头顶的手,送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浅浅的红痕,是指甲掐出来的,他竟浑然不觉。

    他缓缓攥起拳,又松开,再攥起,再松开。他的目光落在掌心里那些即将消退的红痕上,嘴唇翕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

    如果有人在旁看着他的口型,会辨认出大约是三个字。但那三个字是什么,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确定。

    他重新坐回石座上,坐姿与先前一模一样,一手撑着额角,微阖着眼。

    他的重火灵海依然笼罩着整座星垂之境,每一缕空气、每一寸石壁都被它的温热浸透。但此刻,在这片浩瀚的灵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地、不可遏止地颤动着,像冰层下面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裂缝里,有什么在向外看。

    …………………………………………

    上星

    天枢宫。

    女子一袭白色长裙,身材高挑,体态轻盈,微风吹过,轻纱飞舞,整个人散发出淡淡仙气,乌发用一根浅蓝丝带笼在腰间,行走间随摇步微晃,纤弱之感尽显。

    天枢宫的晚风是有形状的。

    它自北冥方向浩荡而来,在天枢宫的飞檐翘角间被切割成无数细流,一缕绕过青铜鸱吻,一缕穿过琉璃瓦当,最后一缕,恰好拂过月言垂落在腰间的浅蓝丝带。丝带扬起时带着水波般的弧度,末端轻轻扫过她手背的肌肤,像某种无声的提醒——你还在这个世界,还在天枢宫,还在。

    月言没有动。

    她已在汉白玉栏杆前站了太久,久到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夜吞噬殆尽,久到第一颗星子从深蓝色天幕的褶皱里挣脱出来。

    在她视线尽头,是连绵起伏的远山轮廓,暮色将它们晕染成深浅不一的黛青色,山脊线上有细小的光点明灭——那或许是某个宫观的灯火,又或许是巡夜仙人的琉璃盏,她懒得分辨。每次都是如此,只要站在这里,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方向,投向那片被层层云雾遮掩的所在。可云雾后面有什么呢?她问过自己很多次,每一次都没有答案。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刻意压低的呼吸,然后是姚千儿几乎贴着文将离耳朵的私语:

    “你说,月言每次都盯着那个方向看着,她在看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