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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凌溪- 第278章 感觉-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78章 感觉
    凌雪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她猛地向前一挣,腕间的绳索深深嵌进皮肉里,血珠沿着绳索的纹路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像开在灰尘里的红梅。

    可她顾不得疼,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那份恐惧在一瞬间被某种更为激烈的情绪所取代——是愤怒,是困惑,是某种被触碰了禁忌之地的本能抗拒。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在发颤,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

    “你说的这些,我统统不记得。我没有父亲,我从记事起就——”

    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

    从记事起就什么?就在雪阁?就在那片终年落雪的峰顶?可那些记忆的起点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她看得见自己的影子,却看不清影子的轮廓。她一直以为那是年幼时记忆不清的缘故,可此刻封宸的话像一根针,猛地刺穿了她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那层薄薄的膜。

    她忽然记起,其实有一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每次她试图回忆更早的、六岁以前的时光时,脑海中便会涌上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谁在她的颅骨内侧刻下了某种禁制,只要她往前多走一步,那禁制就会骤然收紧,绞得她眼前发黑、耳鸣不止。她一直以为那是幼年落下的病根,可——

    封宸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份努力维持的镇定正在一寸寸龟裂,看着她被血浸透的手腕和微微发抖的下唇。

    他的目光忽然软了下来,那层始终笼罩在他眉眼间的、似笑非笑的疏离感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某种更为真实的东西。

    他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指尖轻轻落在了她的腕间。

    那触碰极轻,像是蝴蝶停驻在花瓣上,可就在他指尖触及她皮肤的瞬间,那根勒进她血肉里的兽筋绳便无声无息地断开了。断口处光滑如镜,仿佛被什么锋利至极的东西一刀两断。

    凌雪的手腕脱了束缚,无力地垂落下来。她低头去看,腕上那圈深深的勒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珠凝住、结痂、脱落,留下淡粉色的新肉。整个过程不过三个呼吸的工夫。

    她抬头看向封宸。

    他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那圈新生的皮肤上,眼底那抹银纹似乎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他维持着那个蹲在她身前的姿势,墨色的袍角铺在地上,肩头不知何时又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你问我是人是鬼,”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那份轻佻和嘲弄消失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背了太多年重物的疲惫,

    “其实现在,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凌雪望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眼尾有一道极浅的疤,藏在阴影里,只有从这个角度才能看见。

    那道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上些许,微微凹陷,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利器划过。此刻他的眉眼间没有了方才的戏谑,整张脸安静下来,反倒显出了一种凌雪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苍凉——那种苍凉不该属于这样一副年轻的面孔。

    他像是活了太久太久的人,明明皮囊还是少年的模样,可那双眼底沉淀下来的东西,重得让凌雪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往下坠了一寸。

    外面的轰鸣声还在继续,凶兽的嘶叫此起彼伏,岩壁在震颤,碎石在坠落。

    整个飞仙星云这片诡谲的天地中,这座小小的溶洞像是一只巨兽腹中的一枚卵,安静而脆弱,被无数危险裹挟着,不知会漂向何方。

    凌雪抬起刚刚愈合的手腕,鬼使神差地,伸向了封宸的肩头。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层薄薄的白霜,凉意顺着指腹蔓延开来。她没有拂去那霜,只是将指尖轻轻按在那里,感受着霜下衣料传来的、几不可察的属于活物的温度。

    封宸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那两排睫毛长而浓密,在颧骨上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凌雪看不清他此刻的目光,只看见他搭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地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指甲尖端泛着一点点苍青的色泽,像是被月色浸透了骨血。

    “以后,”他低声说,嘴唇翕动的幅度极小,那声音像是从唇齿间泄露出来的一缕叹息,

    “你恨我的时候,至少,记得这一刻。”

    凌雪没有回答。她缩回手,那层白霜在她的体温下化了一小片,洇湿了他肩头的墨色布料,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她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好了,你这时候,不应该出现在在这飞仙星云,跟我到那里去吧。”说罢,随着气息飘然不见。

    雪凌溪是什么,她的父亲是谁,她体内的力量又是什么,那些她忘记的、被封印的、被重塑的过去,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此刻,在这个轰鸣声不断、凶兽嘶叫、飞仙星云的诡光在洞口明明灭灭的溶洞中,凌雪看着面前这个自称是鬼的男人,看着他眼尾那道藏在阴影里的旧疤,看着他肩头化了又凝的白霜,她忽然觉得,或许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是一种慈悲。

    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变化。

    幻域、上星、冥古、星河彼岸、东凌、北渊,那些名字每一个都重若千钧的所在,都在因他们这群人的坠落而发生着微乎其微的改变。涟漪已经荡开,一圈一圈,向着不可知的远方推去。

    而凌雪只是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背靠着粗粝的石笋,手腕上的新肉还带着微微的痒意,面前蹲着一个来历成谜的鬼,头顶是不断坠落的石屑和遥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轰鸣。

    她突然觉得有些累。眼皮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粘稠的东西黏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的,只记得意识模糊之前,看见封宸站起身来,墨色的袍角从她膝前拂过,那层白霜在他起身时碎了一地,落在地上像细碎的盐。

    他背对着她,面朝溶洞外那片翻涌着诡光的飞仙星云,身影笔直而单薄,像一把插在石缝中的旧剑,锈迹斑斑,却始终不肯倒下。

    凌雪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他肩头那片洇湿的深色圆点,真像一滴没落下来的泪。

    然后,她睡着了。

    ………………………………

    再次醒来之时,又是已经到了一个未知的地方。

    凌雪的眼皮沉得像两片生铁,她用尽全力才撬开一道缝隙,视线先是模糊的,所有的光影都糊成一团暖融融的色块,像是隔着一层浸了水的绢纱。耳边有风声,有某种湿润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气息扑在脸上,还有——还有一个声音,就在离她极近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唤她。

    “姑娘!!姑娘!!!你醒了?”

    那声音的质感很奇怪,低沉中带着一种清越的回响,像是玉石被水流冲刷过后相互碰撞的声响。凌雪听见这声音的那一刻,胸腔深处某根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震颤从心脏蔓延到指尖,她蜷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瞬。

    “姑娘!!姑娘!!!”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近了一些,近到她能感觉到说话之人呼出的气息拂过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终于用力将眼皮彻底撑开,眼前的世界从一片混沌的暖光中一点点浮现出轮廓——灰白色的穹顶,垂落的藤蔓,石壁上爬满的暗绿色苔藓,还有一张面孔。

    那张面孔离她不过一尺的距离。

    凌雪的瞳孔猛然放大。

    她认识那张脸。她怎么可能不认识。

    那熟悉眉骨的弧度,那鼻梁的线条,那双眼睛的形状和颜色,甚至他左眉尾处那颗极小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浅褐色小痣——每一处细节都和她记忆深处的那个人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间涌上一股又酸又热的东西,堵在她的会厌处,让她说不出话。她的眼眶在发烫,里面有什么液体正在迅速积蓄,视野又开始模糊起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困倦,而是因为——因为那些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她以为永远失去了的、她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时只能对着虚空喊出名字的人,此刻就活生生地在她面前。

    “云涧——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没看错的,我不会看错的!!!”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发声,喉咙里全是沙砾摩擦的粗糙感。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什么都顾不了了。

    凌雪猛地从躺着的石台上撑起身子,身上盖着的一件外袍滑落下去,露出一身被汗水和尘土浸透的素白衣衫。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量弹射出去一般,直直扑向了面前那张面孔。

    她的双臂环过他的脖颈,将自己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鼻尖撞上了他锁骨处的衣料,那上面有一种清淡的、类似于松木和雪水混合的气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气味,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决了堤,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鼻梁滑落,一滴一滴渗进他肩头的布料里,洇开深色的水痕。

    “云涧!!!云涧!!!你去哪了!!!”

    她一边哭着喊他的名字,一边抬起手攥成拳头,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捶打在他的胸脯上。那力道其实并不重,她刚醒过来,浑身软得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拳头落下去的时候甚至带着几分虚浮的颤抖,可她执拗地打着,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恐惧、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全部通过这几下捶打传递过去。

    “你去哪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从方才的哭喊变成了一种近乎呓语的喃喃,湿漉漉的睫毛蹭着他颈侧的皮肤,

    “我以为你……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身体贴着他,双臂环得很紧,十指在他的后颈处交错扣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白。她哭得浑身都在发颤,肩膀一耸一耸的,每一次抽噎都带起一阵微小的颤动,隔着两层衣料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身上,很温暖,很触动,很,有感觉…………

    云涧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从凌雪扑过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像是被某种定身术钉在了那里。

    他的脊背绷得笔直,肩胛骨在衣料下凸出两道锐利的棱角,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落下去还是该收回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短促而含混的吞咽声。

    他的脸,从耳根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上了一层薄红。

    那红色先是在耳垂上浅浅地晕开,然后顺着下颌的线条向下流淌,掠过颧骨,最后连他的鼻尖都透出了一点点粉意。他整个人像是被放进温水里慢慢煮熟的虾,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红透了。

    在他如今的记忆中,他从未和任何一个女子靠得这么近过。

    近到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她胸腔里那颗心脏正急促地擂动着,近到他低垂的视线刚好能看见她后颈处细碎的发丝和因为哭泣而微微泛红的皮肤,近到她呼吸时的每一次起伏都紧密地贴着他的前胸。她的身体很软,软得像是用初春刚化的雪水揉成的面团,带着一种暖融融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透过衣料,渗进他的皮肤,直直烫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他的耳朵在嗡嗡作响。

    这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令人手足无措的触感让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了机。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双手依然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曲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正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根快要化完的糖人。

    那少年原本正百无聊赖地用舌尖舔着糖人的边缘,眼睛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洞穴中的景物。此刻,他的目光完完全全地黏在了面前这幅画面上——他那位平日里永远端着清冷自持模样的大师兄,正被一个梨花带雨的美人牢牢箍在怀里,美人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他胸脯,而大师兄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此刻爬满了可疑的红色。

    少年嘴里的糖人瞬间不香了。

    他半张着嘴,那块含了一半的糖稀从他的嘴角淌下来一截,拉出一道细细的琥珀色的丝,他忘了去舔。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清清楚楚地映着那两道紧紧贴在一起的身影。

    “那个……”

    云涧终于从那种极度的僵硬中找回了一丝神智。

    他侧过头,对着少年使了个眼神——那眼神里既有窘迫也有求助,他的右眼急促地眨了两下,眉毛微微蹙起,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唐新,你在看什么戏呢,你倒是说句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