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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凌溪- 第280章 云宗夏泫之-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80章 云宗夏泫之
    这个名字,似乎也有种熟悉感。

    云涧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夏泫之。夏。泫。之。三个字,每一个都像一颗被砂纸打磨过的石子,滚过舌面时带着粗粝的、模糊的触感。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片空白,那片空白里没有面孔,没有声音,没有具体的画面,可那片空白本身却沉重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绸缎,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记忆上。

    他努力地往那片空白深处看,像一个人俯身望向一口幽深的井,井水里映着自己的倒影,可那倒影晃动着、变形着,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的额角马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极细密的汗珠,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微弱的亮,像是晨露凝在叶脉上。云涧用指腹不着痕迹地揩了一下额角,手指放下来时,指腹上有一点潮湿的凉意。

    唐新在一旁看着云涧,看着他的侧脸——那张素来沉静如水的侧脸此刻似乎绷紧了些,下颌的线条比平时更分明,唇角抿成一道平直的线。唐新的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焦躁。

    他不懂,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可他看得懂云涧的不对劲。他和云涧一同长大,一同练剑,一同在师父的戒尺下背那些拗口的口诀,他见过云涧受伤时咬着牙不吭声的样子,见过云涧被师父罚跪在雪地里时脊背挺直如松的样子,可他从没见过云涧像现在这样——像一面平静的湖,湖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搅,搅得湖面上波纹暗涌。

    “师父,”唐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夏师姐她……她今日不在……”

    封宸的眉头微微一动。

    那动作极细微,只是眉梢向上抬了不到一毫,可他那双眼中迅速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意外,又像是一种被验证了的猜想,还夹杂着一丝唐新读不懂的、近乎柔软的东西。封宸的目光从唐新脸上移开,再一次落在凌雪身上。

    凌雪一直站在窗边。

    午后的光从糊着素纱的窗格间筛进来,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洒下斑驳的、菱形的光影。她的面容在光里半明半暗,左颊沐浴在温暖的光晕中,右颊则隐在淡淡的阴影里。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可她的耳朵——那双小巧的、耳垂圆润的耳朵——此刻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色。那粉色从耳尖蔓延到耳垂,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温度烘着,一点一点地晕染开。

    她在听。她一直在听。

    从封宸跨入门槛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听。

    听他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分毫不差,像是经过精确丈量。听他开口时声线的起伏——低音处如沉钟,高音处却意外地柔和,像一匹缎子被人从两端轻轻扯平。听他说“夏泫之”三个字时,舌尖与上颚接触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那三个字在他唇齿间滚过,带着一种微妙的、几不可察的停顿,像是在念一个久未出口的名字,嘴唇需要重新适应它的形状。

    凌雪的心跳有些快。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记忆是一张被撕碎又胡乱拼贴的纸,大部分的碎片都缺失了,只剩一些零星的边角勉强拼凑出一个轮廓。

    可她的身体记得一些东西,记得某种温度、某种气息、某种声音的频率。她的身体在封宸出现的那一刻就开始微微发热,像是被火炉烤近的皮肤,不需要记忆的允许,就自顾自地做出了反应。

    她抬起眼来。

    她的目光与封宸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那一瞬间,静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变得稀薄而黏稠。

    唐新在说什么,云涧在做什么,窗外的风在吹动老槐的叶子,那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失真。

    封宸的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闪光极快,像深水里一条银鱼的背鳍掠过水面,转瞬即逝。他的呼吸顿了一拍——就是那一拍,让他的胸膛微微凝滞了一下,而后才恢复了正常的起伏。他的手指在广袖下蜷了蜷,又松开了。

    “哦?她不在?”封宸重复了一遍唐新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仿若刚刚才回过神来的迟缓。他偏过头,看向唐新,

    “何曾说过去了何处?”

    唐新挠头的手放了下来,老老实实地答道:

    “弟子不知。晨间弟子去寻夏师姐,她房中无人,被褥叠得齐整,茶盏是凉的,像是……像是走了有些时候了。”

    “走了有些时候了。”

    封宸咀嚼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舌尖上滚动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他那双眼中,那层幽深的潭水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潭底丢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又很快被潭水的平静吞噬。

    云涧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面容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静,可他的眼睛——那双素来清冷如霜雪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什么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瞳仁里映着封宸的白衣,映着凌雪月白的裙裾,映着唐新抓耳挠腮的侧影,所有的一切都倒映在那层水汽里,模糊而柔软。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师父,夏师姐她……是不是……”他顿了顿,像一只脚悬在台阶上,不知道该不该踩下去,

    “是不是与弟子有关?”

    这句话一出口,静室里的空气又凝了一层。

    封宸的手指在广袖下猛地攥紧了一下。那力道大得让他的指骨发出极轻微的“咔”声,像竹节被折响的余韵。他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可他唇角那道隐约的弧度——平日里那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弧度——此刻像是被风吹过的烛火,矮了一截,暗了一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云涧的问题。他只是站在那里,白衣胜雪,身姿如松,可他的肩线——那两道原本舒展平直的肩线——此刻微微向内收了一线,像是他在用某种看不见的力气,把自己从某种情绪中往回拉。

    凌雪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封宸的肩线,看着云涧紧抿的嘴唇,看着唐新那双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写满困惑的眼睛。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的暖意——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胸腔深处有一扇尘封已久的窗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光亮和风一起灌了进来,可吹进来的还有细小的沙粒,硌得她生疼。

    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要软,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是不是认识你们?”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怔住了,特别是——封宸。

    封宸的目光猛地转向她,那双眼中的幽深像被投入火把的深井,光芒骤然炸开又迅速收敛,只剩下井底一点明灭的火星在跳动。

    他的嘴唇微启,似乎要说什么,又硬生生地咬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两次,第三次才停下来。

    云涧转过头来看她。

    他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睛里,映着她的面容——月白色的衣裙,半明半暗的脸,耳尖那抹尚未褪尽的粉色。随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用力地思索什么,用力到眉心那道竖纹几乎要刻进骨血里。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向她伸过去,可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像一个找不到落点的句子。

    唐新不懂得挠了挠头——他又在挠了,那个发窝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他看着凌雪,又看看云涧,又看看封宸,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被噎住的“呃”。

    午后的光从窗格间一寸一寸地移过。

    光尘在空气里浮游,像无数细小的金箔在缓慢地旋转。静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门口灌进来,拂动封宸的白衣衣摆,吹起云涧额前的碎发,掠过凌雪指尖蜷缩的弧度。

    封宸终于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那一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响,可那一步落在青砖地面上时,凌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重重地跳了一下。他走到凌雪面前,距离她不过三尺。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发顶那根素银簪子上——那簪子样式古朴,簪头雕着一朵极小的、含苞待放的莲花。

    他的目光在那朵莲花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唐新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云涧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久到凌雪觉得自己的耳尖快要烧起来了。

    然后封宸伸出手来。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那一瞬里,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像一支笔在落纸前犹豫的悬停——然后,他的指尖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朵莲花簪子。那触碰短得几乎不存在,像一片雪落在花瓣上,还未来得及融化便被风拂走了。

    他收回手,退后半步,声音平静得像是湖面封冻:

    “姑娘,在这里,在云宗,你想不起来的事,不必急着想,有些事情,其实没必要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从簪子上移开,落在她的眼睛里。那双眼中,幽深的潭水终于不再平静,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荡到岸边,撞上礁石,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

    “该想起来的,”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也总会想起来。”

    他转过身,白衣旋开一个利落的弧度,朝着门口走去。

    云涧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住他,可终究没有出声。唐新站在那里,手还举在半空中,维持着那个挠头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被时间定住的石像。

    凌雪站在原地,看着封宸的背影一步步走远。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他的身影在光里渐渐模糊成一道白色的剪影。她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朵素银莲花,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面,那凉意顺着指腹一直渗进心里。

    她想起来了。

    不是具体的画面,不是完整的事件,只是一个感觉——很轻很轻的感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用同样的指尖触碰过这朵莲花,那人的手指是温热的,带着一点微微的薄茧,触在她发间时,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月光。

    凌雪闭上眼。

    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动她月白的裙裾,吹动云涧额前的碎发,吹动唐新那只还举在半空中的手。

    窗外的老槐叶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无人听懂的秘密。

    “师父他老人家,说的,我咋还是听不懂啊?”

    唐新依旧挠着头,从小到大,师父的话必须得经过云涧师兄重新解读一番才听得懂。

    他的手指在发间来回摩挲,那个被揉得蓬乱的发窝此刻更添了几分狼狈,像是鸟雀弃巢后留下的痕迹。他的眉峰皱成一团,眉心挤出三道深浅不一的竖纹,嘴唇微微嘟着,整张脸都写满了二字。他转过头,目光带着最后的希望落在云涧身上,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那个,师兄,你方才,听懂了吗?”

    唐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敲一扇薄门,怕用力过猛会将门扇震碎。

    他可爱的看着云涧的侧脸——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容此刻像是被薄雾笼罩的水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无声地涌动。云涧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一道浅灰色的阴影,他的唇角抿得很紧,紧到唇色都有些发白。

    “没有。”

    云涧回答简洁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两个字从他唇齿间吐出来,干净得像刀切过的豆腐,断面平整,不见一丝犹豫的毛边。可若仔细听,会发现那两个字尾音处有一丝极细的颤——像是琴弦被拨动后余下的那一缕几不可闻的嗡鸣,非要将耳朵凑到极近才能捕捉。

    他说完这两个字后,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封宸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鞋尖前三寸的地面上,像是在那里寻找某种并不存在的答案。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