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泫之迎上他的目光,缓缓收回那只虚握的手,垂在身侧。她的掌心有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一闪而逝,快得像月光掠过水面。
封宸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让在场的每一位长老都心头一紧。
“好一个踏雪阁。”
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身后的李宛儿和兰书言勉强听见,随即他扬声道,
“云宗大比,照常进行。”
他顿了顿。
“无论天上是星云还是星雨,只要脚下这片土地还在,云宗弟子就不该抬头看天。”
话音落下,他转身坐回椅中,袍角在空中划过一道干脆的弧线。坐下时,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拂过扶手那道鹤形刻痕,指尖在鹤翅尖端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什么。
夏泫之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三人,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的肩膀极轻极轻地松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攥着的拳头缓缓放开了,手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浅浅红痕。
天空中的紫芒越发浓郁,那些光点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螺旋,边缘处有银色的光丝垂落,如一场无声的雨。
整个云宗都被笼罩在这层异样的光芒之下,就连演武场天镜中映出的幻境都开始扭曲变形,北域的碎星海与南疆的火桑林交织在一起,边境线上的烽火台旁边开出了千万朵不合时宜的雪莲。
台下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兴奋,有人恐惧,更多的人则是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先看天上的异象,还是面前即将开始的大比。云涧抬起头,望着天幕中那道螺旋的光带,又低头看了看身旁仰着脖子看得入神的凌雪,最终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夏泫之依然没有回头。
但她的声音飘了过来,不大,恰好落入三人耳中:
“云涧,大比第一场,你的对手是凌雪。”
云涧猛地转头。
凌雪也低下头来,满脸困惑:
“啊?对手?我也要吗??我不是这里的弟子啊!!”
唐新在一旁乐出了声,拍了拍云涧的肩膀:
“有意思了。”
“凡是在云宗之人,都是云宗的弟子!!”封宸看向她,眼睛里满是红色光芒。
夏泫之终于转过身来,她望着凌雪茫然又认真的脸庞,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与她刚才面对封宸时判若两人,多了几分真实,少了几分隔阂。她抬起手,凌雪发间那枚银色铃铛忽然自行响了一声,清越如泉。
“放心吧,”她说,目光柔和下来,“你会打的。”
一阵狂风突然从天镜中涌出,卷起满场衣袂。数千名弟子的身影在翻飞的袍角与散落的长发之间变得模糊,只有高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纹丝不动。封宸闭上了眼,左手搁在扶手上,食指又开始敲击那道鹤形刻痕,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击都与天空中螺旋星云的旋转同步。
兰书言望着那背影,忽然明白过来——这位宗主根本从未打算阻止飞仙星云提前降临,他甚至早已算准了这一日。那日在千仞深渊外围感受到的强大生灵之力,那无法进入的诡异屏障,以及此刻夏泫之那句石破天惊的“踏雪阁”,一切都在封宸的意料之中。
他悄悄侧目看了李宛儿一眼,后者正死死咬着下唇,眼眶微微发红,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别的什么。她发间那支白玉莲花步摇不再颤动了,安静地垂着,像一朵真正入了定的莲花。
天镜中央,大比的第一道灵阵已经缓缓亮起,符文流转,光芒璀璨。
而天上的紫芒越来越盛,那些垂落的光丝开始触及云宗的护山大阵,发出嗤嗤的轻响,像是冰雪触碰了滚烫的铁。
夏泫之退后几步,重新靠回那根玉柱下,双手环抱在胸前,姿态慵懒。
但她仰头望着天空的眼眸深处,有什么在燃烧,那温度并不比头顶那片即将降临的星云低上半分。
云涧握紧了剑柄,深吸一口气,看着凌雪。
凌雪也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笑得毫无城府:
“那我要是输了,你可别笑话我。”
云涧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终究只化作一个点头:
“不会。”
唐新自觉地退到场外,双臂抱胸,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他望向夏泫之的方向,恰好与她的目光对上,后者微微挑眉,唐新便移开了视线,只是唇角那抹弧度又翘起了三分。
演武场上空的云层骤然裂开。
一道紫金色的光柱自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在第九根玉柱上。
那玉柱上的夜明珠应声而碎,碎片在空中化为万千流萤,盘旋飞舞,久久不散。碎珠的瞬间,夏泫之站直了身体,封宸睁开了眼睛,兰书言倒吸了一口凉气,李宛儿手中的帕子悄然落地。
而云涧与凌雪脚下的天镜灵阵,就在这一刻,轰然启动。
一道白光瞬间吞没了二人身影。
光芒深处,云涧听见凌雪“哇”了一声,然后是唐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大喊:
“加油啊漂亮姐姐!!!你可以的!”
再然后,是夏泫之那道轻柔如絮的声音,仿佛贴着耳畔响起,又仿佛来自极远极远的过去——
“属于真正踏雪阁的第一场比试,开始了。”
白光散去。
演武场中央,云涧与凌雪相对而立,相隔十丈。寒玉地面映出二人倒影,与天上那片缓缓旋转的紫金色星云交相辉映,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幻。
高台上,封宸重新闭上了眼。
敲击扶手的手指,终于停了。
而在那寂静的瞬息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鹤唳,仿佛从扶手那道刻痕中传来,又仿佛来自千仞深渊的最深处。
夏泫之垂下眼帘,掌心那道银色纹路再次一闪,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方才长了整整一息。
一息。
够一只鹤飞过万丈悬崖。
不知为什么,站在这方寒玉天镜之上时,她不自觉地看向对面的云涧。明明他们片刻之前还并肩立在台下,他侧身听唐新说话,她偏着头望着头顶星云出神,一切都是那样寻常而自然。
可此刻,隔了十丈的天镜地面,隔了那片流转的灵阵符文,再望向他时,凌雪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隔了一层雾。
又像是隔着很久很多年。
他站在那里,白衣黑发,腰悬长剑,眉目俊朗中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少年意气。
风吹过时,他额前碎发拂动,露出一道极淡的眉心川字纹——那分明是被心事磨出来的痕迹,可她明明记得初见他时,他眉心还光洁平坦得宛如新生竹叶。这感觉来得毫无缘由,又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她一时间忘了呼吸。
云涧见她半晌不动,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化为某种笃定。
他环顾四周,台下数千道目光正齐刷刷地望来,几位长老交头接耳,就连高台上那几道尊贵的身影也都在凝神注视。他抿了抿唇,胸腹间提起一口气,朗声开口,声如金石相击:
“凌雪姑娘!!既然师父要求我们这样做,定然有他的道理,不用留手,尽管来吧!!”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尾音在天镜上空回荡,撞在九根玉柱上激起细碎的回响。
他说完便向前踏了半步,右手握住剑柄,拇指抵住剑格,将那柄“霜寒”长剑缓缓推出鞘三寸。剑光闪过,映在他眼底,亮如碎星。
可凌雪依然没有动。
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这双手细白纤长,指节分明,怎么看都是写字绣花的模样,哪里像是能握剑的样子?她悄悄攥了攥拳,掌心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可就在攥拳的那一瞬,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画面——雪。漫天的大雪,一片一片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落在她指尖,冰凉刺骨。那雪景太过真实,真实到她甚至能回忆起雪花融化的那一瞬间,是怎样的寒意顺着经脉一路钻进骨头里。
她打了个寒颤。
“云涧我………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尾音含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台下隐隐有骚动,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低声催促,这些声音落在她耳中全都变得模糊遥远,像隔了水听岸上的动静。
“她怎么不动?”
“是不是怕了?”
“这姑娘才来云宗几日,想必还没修出修泽灵根灵海呢……”
议论声窸窸窣窣如秋虫振翅,凌雪听见了,又仿佛没听见。
她的目光仍焦着在云涧脸上,望着他紧蹙的眉,望着他握剑时微微绷紧的肩线,望着他喉结滚动时带动下颌那一道弧线。那种熟悉感又在心里翻涌了——像是在哪里见过这场面,像是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站在她对面对她说“尽管来吧”,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人的面容。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冰凉,触到额角时竟激出一层薄汗。
就在此刻。
高台上那道玄色身影忽然动了。
封宸缓缓站起。
他方才一直坐在紫檀椅中,姿态闲适如观棋的雅士,连眼皮都懒得抬上几分。
此刻骤然起身,那玄色广袖长袍在空中拂开一道宽阔的弧,银线云纹随着动作骤然明亮,流光溢彩,如星河倒卷。
他站起的动作并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可那从容之中蕴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重量——像是整座云山都随着他起身而向上抬了抬。
左右两侧的长老们齐齐一震。
李宛儿手中方才重新拾起的帕子又落了地,这一次她甚至忘了去捡。兰书言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嘴角微微张开又合上,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就连大长老玄机子都攥紧了扶手,紫檀木在他掌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台下数千弟子更是如遭雷击,纷纷仰头望向高台,那目光里有惊骇、有敬畏、更有难以掩饰的茫然——云宗大比举办至今百年有余,每一任宗主都从未在大比中途起身开口,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封宸站在高台边缘,山风掠过他的衣摆,将那玄色广袖吹得猎猎作响。他微微前倾身子,双手撑在栏杆之上,手背上经络微凸,指节曲起时带出的力度让那紫檀栏杆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他的目光穿过百丈距离,穿过天镜流转的灵光,穿过云涧陡然僵直的背影,直直落在凌雪身上。
那种注视像是一盏灯。
不,更像是一座灯塔。
凌雪被这目光一激,猛地抬起头来,她看到高台上那道身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眉宇间那分不怒自威的气度此刻尽数化为某种近乎迫切的专注。封宸的眼眸深处有什么在翻涌,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被他这样看着,脑海中那些零碎的、模糊的画面骤然清晰了三分。
“小姑娘!!!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封宸的声音炸响在演武场上空。
那声音不同于方才与长老说话时的平淡从容,也不同寻常日里指点弟子修习时的温和有力。此刻这句话从封宸喉间迸出,裹挟着一股沛然莫御的灵压,仿佛万千雷霆同时碾过天穹,震得九根玉柱上残余的八颗夜明珠同时剧烈闪烁。
台下半数弟子只觉得耳中轰鸣,眼前发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数步。云涧离得最近,更是被这道声浪推得后仰了半步,左手猛地按在地面上才稳住身形。
但凌雪没有退。
她站在声浪的中心,被那股灵压正面击中,却只是长发向后猛地拂起,衣袂猎猎翻飞,整个人纹丝不动。
甚至在她脚下那一方寒玉地面,周围的符文都暗了暗,唯独她立足之处亮得刺目。
她睁大了眼睛。
那些破碎的画面终于找到了出口,一拥而上。
“我看见……”她喃喃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清,可不知为何,那声音却透过层层灵压清晰地传入了高台上封宸的耳中。封宸撑着栏杆的双手骤然收紧,手背上的经络又鼓起几分。
“我看见……一些画面……”
凌雪的眼神变得空蒙起来,瞳孔微微放大,像是透过眼前的云山云海在望另一重天地。她右手不自觉地抬起,五指徐徐张开,像是在试图触碰什么,指尖微微颤抖。
“那座永远在下着雪的山巅……”她的声音变得飘忽,尾音拖得有些长,
“好大的雪,天地都是白的,看不见路,看不见天……有一只眼睛,在看着我,不对,在看着所有人!!!!”
台下静得落针可闻。数千人齐齐屏息,连风都似乎凝滞了一瞬,只有凌雪的声音在天镜上空流淌。
“有一个和尚……”她顿了顿,眉心蹙起,指尖的颤抖更剧烈了,
“穿着灰色的僧袍,袍角都磨破了,他站在山崖边上……背对着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量攫住了。那一瞬间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上一层水光。
她看见的画面里,那个灰袍和尚慢慢转过身来,面容模糊不清,像隔了厚厚的雪雾,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两盏不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