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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凌溪- 第297章 真的是入门弟子-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97章 真的是入门弟子
    云涧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场极其漫长的梦中被硬生生拽出来的。

    那梦里有银色的雪和幽蓝的岩壁,有一个人笑着化作光尘,有一道裂痕像伤口一样挂在天上。

    他想再看得清楚些,但那些画面像浸了水的墨,迅速洇开、模糊,最终沉入了意识深处,什么也捞不着了。

    然后疼痛来了。真实的、滚烫的、从每一寸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痛。

    “云涧!!云涧!!醒醒!!!”

    “云涧,快醒醒啊!!”

    “这可怎么办啊,你们去说说!!”

    嘈杂的声音像一群扑棱着翅膀的雀鸟,在他耳边炸开。

    他皱起眉头,那声音便更大了,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脚步慌乱踩过地面的闷响,还有人在倒抽凉气,有人在窃窃私语。他的耳膜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一面破了洞的鼓。

    疼,真的很疼。

    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感受到这样清晰的疼痛是什么时候了。

    那种痛楚从四肢百骸传来,从皮肤、肌肉、骨骼,从每一个他能叫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地方涌来,鲜活而汹涌。

    他的手指动了动,指尖擦过身下铺着的某种丝织物的表面,触感微凉而细腻,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辨。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跳动,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将温热的血泵向全身,他甚至能听见血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像地下暗河在岩石间涌动。

    他从来不知道“活着”可以这样具体。完整无缺的、属于他自己的、真实的肉身。

    睫毛颤动了两下,像两只挣扎着要破茧的蝶。光线刺进来,他眯了眯眼,模糊的色块在视野里慢慢凝聚成形状。

    先是一片湖蓝色的波浪,翻卷着,流动着,像是把一整片湖海穿在了身上。然后是一道凤凰的尾羽从肩头盘绕至腰侧,每一根羽毛都用银线绣成,随着呼吸起伏微微闪烁。最后是一张脸。

    那张脸慢慢清晰起来,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唇色是极淡的樱粉,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抿出一条柔韧的弧线。她的长发没有束冠,散在肩头和背后,黑得像最深沉的夜色,发尾随着她倾身过来的动作轻轻飘动,拂过他的额角,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像是雪后梅花一样清冷的香气。

    “醒了!!师父!!他醒了!!!”

    一个甜美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云涧没有转头去看。

    他动不了,也不想动。他就那样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从焦灼变成惊喜,又变成某种更深的、他读不太懂的东西。

    “夏……夏泫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干裂的,像很久没有被使用过的刀刃。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直接这样叫她。他甚至不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但它们在舌尖上滚过时,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是念过千百遍的咒语,每一次出口都带着血肉的温度,之前经过重塑都记忆,已经全部回到了他的灵海之中。

    周围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他疯了啊?竟然这样叫师父?”

    “他不是个入门弟子吗?怎么师父看起来倒是很紧张的样子?”

    “不知道,看着就好了。”

    底下的弟子们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他的耳朵。

    有人在倒抽凉气,有人在用袖子掩着嘴,有人把眼睛瞪得溜圆,还有人手里端着的药盏差点没拿稳,药汁晃出来洒在了袖口上。他们围成一个半圆,站在离他大约三丈远的地方,穿着统一的月白色弟子服,腰带上绣着雨宗的云纹标记。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愕、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对于“师父竟然没有发怒”的困惑。

    云涧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的脸慢慢泛起一层薄红,从脖颈一直烧到耳尖。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移开。

    “都出去吧!!”

    夏泫之的声音响起来时,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那声音清冽而短促,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却让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听者的骨头里。她的眼神扫过去,目光所及之处,弟子们纷纷垂下头,像被风吹倒的麦子。方才那个声音甜美的女徒儿站在门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枚青玉坠,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推开了房门。她冲其他人使了个眼色,那群弟子便像被抽去了胆气似的,一个接一个地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女徒儿最后一个离开。

    她在门槛处停了停,回过头来,目光在夏泫之挺直的背影和云涧躺在床上的身影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嘴角动了动,像是忍住了什么话,随即轻轻带上了门。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人一走,房间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穿过廊下的风铃,叮叮咚咚地响,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排细碎的玉片。

    桌上的香炉里燃着一线极淡的安神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半空中盘成一个小小的旋涡,又被从窗缝漏进来的风吹散了。阳光从镂空的窗格间落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出一方一方交错的亮块,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像微缩的星辰。

    云涧的嘴唇动了动。他觉得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丝空气进去都带着灼热的刺痛。

    “嗯……我想喝口水。”

    他看见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只白瓷盏,盏里的水还冒着极细的热气,在水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伸出手,想要撑起自己的身体。手肘刚离开床面,肩胛骨的关节才发出一声轻响,一阵尖锐的酸痛便从腰背处炸开,沿着脊柱直窜到后脑。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眉头拧成了一团,额头渗出薄薄一层冷汗。

    “你刚被司徒大人的力量重塑完毕,现在养着便好,我来就行!!!”

    夏泫之几乎是立刻就弯下了腰。

    她的动作快而轻,裙摆在地面上旋开一个极小的弧度,湖蓝色的湖海图案随着她的动作流动起来,像是真有一片海在她身上翻涌。她端起那只白瓷盏,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垫在盏底,然后凑到他的唇边。她的手腕很稳,但云涧注意到她靠近的那一瞬间,她的指尖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那只手没有碰到他的皮肤,却在离他下颌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云涧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愣愣地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了。

    他甚至都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一层极淡的、像是霜一样的光,能看见她眼瞳深处映着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看起来茫然又狼狈,嘴角还挂着方才因为疼痛而咬出来的一点齿痕。她的呼吸拂在他的脸上,带着梅花清冷的香气,那气味钻进鼻腔时,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跳得他整个人都跟着一颤。

    “你你你!!我………我……你怎么……不是……”

    他的话断断续续地掉出来,像一串没穿好的珠子,滚了一地。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目光慌乱地躲闪了一下,从她的脸上移开,又忍不住移回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丝线牵着。

    夏泫之没有退开。

    她直起腰,把瓷盏放在床边,然后微微侧过身,在床沿坐了下来。她的动作从容而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只瓷盏被她托在掌心里,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搭在盏沿上,像在感受水温。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的发顶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也让她的面容上落了一层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看来——”

    她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微微上扬的尾调,像是戏台上的人将要唱到一句紧要的词时,先拿眼神把满场看客扫一遍。

    “经过这么多次重塑的身体和记忆,你的嘴还这么硬。”

    她偏过头看他,那动作极慢,慢到他能看清她每一根发丝移动的轨迹。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纵容,更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释然。

    “不怕和我在雨宗那会了?”

    云涧的瞳孔猛地一缩。

    雨宗。

    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进他混沌的灵海,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些涟漪扩散开去,撞上某些沉睡的记忆碎片,碎片便翻了个身,露出模糊的棱角。他看见一些零散的画面——雨宗的那段记忆在暴雨中若隐若现,青石阶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有一双手在他摔倒时拽住了他的胳膊,那双手的力道很大,指节分明,手心里有一块小小的茧。他还听见一个声音在雨声中呵斥他:

    “腿软了?站直了!雨宗的人不兴跪着!”

    那声音和眼前这个清冽的嗓音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去的却是一口发涩的唾沫。

    “你——”

    他的声音哑得更厉害了,像是有东西堵在嗓子里。他不得不停了一下,用力清了清喉咙,才继续说下去。

    “你不是也被重塑了吗?为什么?你的记忆也会在?”

    他说出这句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丝被,指关节泛出一片青白。他的身体微微绷紧,像一根拉满的弦,仿佛这个答案对他而言,比“他为什么还活着”更加重要。

    夏泫之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瓷盏里那层薄薄的水雾。

    水雾正在慢慢散去,盏中的水面平静如镜,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和顶上一角飞檐的轮廓。她伸出右手食指,用指腹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像是在触摸某种看不见的纹路。那只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极短,没有涂任何颜色,但指尖有一层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薄茧。

    “雨宗那年。”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你认识了夜如是,你的小情人也来了,说自己要入天境试炼,我同意了。”

    她的指尖停在了盏沿的某一个位置,停住了。

    “因为我拦不住你。”

    她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甚至算不上动作,只是肩头那两片绣着凤凰尾羽的衣料向下沉了一沉。

    “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你,应该知道我为何不受这重塑的控制。”

    她说这句话时,终于抬起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浮动,但浮得很浅,浅到如果不是云涧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察觉。那些水光被她框在一个极窄的范围内,像一池将溢未溢的春水,在边缘处泛着微光,却始终没有漫出来。

    “在雨宗那会,你每天修炼早晨都起得比我早。”

    她的声音忽然转了调子,带上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偷偷去练练习术法,以为我不知道。”

    云涧的指尖陷进了丝被的纹路里。

    “有一次你踩滑了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整个人摔进泉里,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偏要嘴硬说自己掉进了水坑。”

    她的嘴角又弯了弯,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那笑容很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拽住了嘴角,只能弯起那么一点点,但眼睛里的冰壳裂开了一道缝,有暖意从缝隙里渗出来。

    “我罚你抄了三百遍清心咒,你抄到第一百遍的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墨汁糊了满脸。”

    云涧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那些画面——那些碎成渣的画面,在她的描述里忽然变得连贯起来,像一根线把散落的珠子串在了一起。

    他隐约看见了那个趴在后山石桌上睡着的自己,不,他就是知道,当时在雨宗,入雨殿之时的所经历的一切,脸上糊着墨,手里还攥着笔,而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蓝色湖海衣裙的女人,正低头看着他,手里端着一盏凉了的茶。

    那盏茶是热的还是凉的,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那个女人的侧脸。

    和眼前这张脸,一模一样。

    “你——”

    他又说了一个“你”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的眼眶发烫,烫得他不得不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涩逼回去。他的鼻翼翕动了一下,呼吸变得粗重而不规律。

    夏泫之把瓷盏重新递到他唇边。

    这一次她没有停顿,盏沿稳稳地贴上了他的下唇。温热的液体流进口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像是加了什么东西,滑过干涩的喉咙时,那疼痛竟然减轻了一些。

    “先喝水。”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像是方才那些话只是一个短暂的回忆,说完就该被收起来,锁进某个抽屉里。

    但云涧看见她的另一只手——那只搭在自己膝上的手——正在微微发颤,食指的指节被她自己攥得泛白。

    云涧喝了两口水,嗓子润了润,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那你……为什么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