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赵权做了一个决定。
他将眷族们收回。
准备以普通人的身份进入这座村庄。
赵权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石碑，走进那片灰白色的虚空。
虚空中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
但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灰白色就会凝实一分，变成泥土，变成石板，变成实实在在的地面。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前方那座悬浮在虚空中的村庄已经近在咫尺。
村口的石牌坊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影子落在地面上，和真实的影子没有任何区别。
他走进牌坊，踏上村庄的土地。
脚下的石板铺得很平整，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炊烟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
像是有人在煮糖水，又像是某种花的花香。
赵权没有刻意去分辨，他按照石碑上的禁忌，尽量不去感知那些不该感知的东西。
村庄的街道两旁种着槐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条街道。
树荫下有几个老人坐在马扎上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赵权身边走过，担子里装着豆腐，豆腐还冒着热气。
小贩看了赵权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切都太正常了。
赵权沿着街道往里走，经过一户人家门口时，一个中年女人正蹲在门槛上择菜。
她抬头看了赵权一眼，笑了笑，问了一句“小伙子从哪来啊”。
赵权随口答了一句“从山外来的”，女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继续低头择菜。
他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个巷口时，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其中一个孩子跑得太快，差点撞到赵权身上，被赵权伸手扶了一下。
那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叔叔”，又跑远了。
赵权站在巷口，看着那几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他继续往前走，将村庄的大致布局记在心里。
村东头有一口井，井边围着几个打水的女人。
村西头有一座祠堂，祠堂的门紧闭着，门口的石狮子被摸得锃亮。
村中央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冠遮住了半个广场。
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聊天。
他在广场边上的一个石凳上坐下来，装作休息的样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老人看起来都是普通的农村老人，穿着灰布衣裳，脸上布满皱纹，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他们聊的无非是家长里短。
谁家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的地今年收成不好，谁家的房子漏雨要修。
赵权听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走得更慢，每经过一户人家都会稍微放慢脚步，用余光观察屋里的人和物。
他看到了正在织布的女人，正在劈柴的男人，正在喂鸡的老太太，正在读书的孩子。
每一户人家的生活场景都不同，但每一个场景都真实得不像假的。
赵权在村庄里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将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口、每一户人家的位置都记在了心里。
他见到了近百个村民，男女老少都有。
每个人的面容都不同，每个人的穿着打扮都不同，每个人的言行举止都不同。
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封印的千年妖魔。
没有一个人身上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没有一个人让他感到危险。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赵权站在村口石牌坊下，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看似普通的村庄。
石碑上的字迹还在脑海中盘旋。
村名忘忧。
颠倒道人取这个名字，是想让那四个被封印的妖魔以为自己真的生活在无忧无虑的世外桃源。
但“忘忧”二字本身就是一个骗局。
越是刻意遗忘的东西，越是压在心底最深处，只等着某个契机被重新翻出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踏进村庄。
午后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槐树的影子拉得斜长。
村口的石牌坊在阳光下投下一道清晰的阴影，阴影边缘锋利如刀切。
赵权刻意从阴影中走过，让自己的影子与牌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然后放慢脚步，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刚才已经在村里转了一圈，大致摸清了布局。
现在他需要更细致的信息，需要和村民说话，需要在遵守禁忌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收集线索。
村口第一家，门开着。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怀里抱着一只花猫。
花猫眯着眼睛，尾巴在老太太手臂上一下一下地扫。
老太太的手在花猫背上缓慢地抚摸着，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赵权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跨过门槛。
“大娘。”他叫了一声，语气随意，像是在山里走累了找个地方歇脚的路人。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浑浊但不昏聩，眼白泛着老年人特有的淡黄色，瞳孔是深棕色的。
她上下打量了赵权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
“哟，生面孔。从山外来的？”
“嗯，路过这儿，想讨碗水喝。”
老太太拍了拍花猫，花猫不情不愿地从她腿上跳下来，踩着优雅的步子走进屋里。
老太太撑着门框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她转身走进屋里，从灶台上拿了一个粗瓷碗，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端到门口递给赵权。
“喝吧，井水，甜着呢。”
赵权接过碗，没有立刻喝。
他看着碗里的水，水质清澈，没有任何杂质，碗底沉着几粒细小的沙砾。
他将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水确实是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让整个人都精神了一些。
“谢谢大娘。”他将碗递回去。
老太太接过碗，没有立刻转身，而是靠在门框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赵权。
“小伙子，你从山外进来，没觉得这村子有什么不对劲？”
赵权心里微微一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