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
程绍正坐在神符门偏殿的蒲团上。
光线落在面前的一张秘制符纸上。
符纸上压着一只传讯灵鸽。
传讯灵鸽是卫凌霄发来的。
内容很简短，就几个字。
“来临海，有事相商。”
程绍没有耽搁，当天夜里就赶了过去。
两人见面的地点是在临海市城南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里。
包厢不大，装修精致，隔音效果极好。
卫凌霄穿着一身高领黑风衣坐在主位。
白发束成马尾，手里转着一只青瓷茶杯，脸上的表情懒散而冷漠。
程绍进门时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他和卫凌霄曾在一年前的一次任务中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卫凌霄代表京城卫家前来调研宁城的诡异分布情况，神符门被安排负责接待。
整个接待过程不到两个小时，程绍全程陪同，连给卫凌霄倒了五次茶。
卫凌霄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宁城这地方虽小，你们神符门却是根基深厚。
以后有机会，我倒是想多了解一些。”
那句话，程绍记了一年。
“卫少。”
程绍在卫凌霄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
“您这次叫我，是有什么吩咐吗，只要用得上我的，我一定尽力去办！”
卫凌霄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意。
“程兄弟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有个人，我最近在临海市见到了，印象不太好。”
他转着杯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天气。
“是个异能者，觉醒没多久，叫赵权。
前几天临海市那场大乱子你听说了吧？
恐惧神教的事。”
“听说了。”
程绍点头。
虽然身在宁城，但和临海市距离很近。
恐惧神教的传闻早就在周边各地传开了。
“这个赵权也参与了。”
卫凌霄抿了口茶。
“功劳嘛，当然有。
不过更让我在意的是，他拿走了一样东西。
一样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我以个人名义跟他商量，结果他反倒把我也怼了一顿。”
程绍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这人到底是太年轻，不知道有些东西是烫手的。”
卫凌霄将茶杯放下，双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可惜了，本来是个不错的苗子。
可惜心不正。
我听说他之前一直是个普通学生，觉醒不过十来天就膨胀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程绍在心中默默品味着卫凌霄的话。
异能者，刚觉醒没多久，就敢跟京城卫家的长孙叫板。
那要么是背后有靠山，要么就是纯粹的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既然是个普通学生出身，又刚觉醒十来天，大概就是后者了。
他想想也觉得好笑。
一个十来天前还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的普通人，运气好觉醒了个异能，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这种人他见得不多，但也见过。
往往是死得最快的。
“卫少，您想让我做什么？”
卫凌霄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程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对异能者和修行者都没有任何偏见，谁有本事我就敬谁。
但我最近在临海市待的这些日子，发现一些异能者仗着天赋异禀，越来越不把规矩放在眼里。
长此以往，不光是修行者这边受冲击，整个异能者的圈子里也迟早会乱。
只可惜，有些异能者偏偏喜欢以己度人。
只要是修行者对他们提一句反对，他们就恨不得把‘歧视’两个字贴在别人脑门上批判。”
他停顿了一下：“所以这次我不是针对谁，只是刚好，赵权撞上了。”
程绍嘴唇翕动，没有接话。
卫凌霄也不需要他接话。他从程绍的眼神里已经读到了自己想要的。
卫凌霄口中的每一个“异能者”和“修行者”，都恰好敲在程绍绷得最紧的那根弦上。
异能者在挤占修行者的生存空间，这个卫凌霄作为京城卫家的人当然一清二楚。
果然，他看见程绍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有公务在身，不便亲自出面。
但你不一样。你是神符门的人，和异能者之间有摩擦完全说得通。
你帮我解决掉这个隐患，我来帮你处理善后。”
卫凌霄站起身，走到程绍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力道很轻，落上去的时候程绍的肩膀却微微沉了一下。
“你们神符门在宁城撑着也不容易，我都知道。
等这件事了了，我帮你在总局说说话。
或许以后总局要用的所有符箓，以后都要仰仗你们神符门了。”
程绍眼眸一闪，心中顿时激动！
就好像卫凌霄说的那样，他们神符门现在的确是有些撑不住了。
随着诡异复苏，异能者也越来越多。
跟临海市的情况不同，宁城调查分局的局长是个摆烂的货色。
这也就导致了，很多异能者没有加入调查局，而是自成组织。
其中最大的两个，一个是野火俱乐部，一个是铁壁公司。
而随着异能者的崛起，如神符门这样的传统修炼门派，就被挤压了生存空间。
这也是程绍仇视异能者的原因之一。
两人又客套了一番，程绍看出卫凌霄没有留他的意思，便识趣地起身告辞了。
告别时，两人握了握手。
程绍的手指有些凉，嘴唇绷得紧紧的，眼眶边缘泛起一圈不正常的暗红。
他转身推开包厢门，腰背比来时挺得更直。
卫凌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慢悠悠地重新端起茶杯。
他只是随便一点口头许诺，甚至没有把话说的太死，就能让程绍心甘情愿给他当枪。
他便享受这种感觉。
“呵...赵权，跟我作对，你有这个资本吗？”
......
回到宁城时已是凌晨。
程绍没有回家，而是敲开了宗门后山一扇掉了漆的木门。
开门的人是萧知命。
二十八岁，和程绍同岁。
他穿着灰布练功服，袖口还沾着朱砂墨。
看到程绍的脸色，他没多问，侧身让程绍进了屋。
两个人从小到大一起长大，一起握笔，一起画符，一起挨门主程万里的罚。
程绍和别的师兄弟都会端着客气，只有在萧知命面前，他不撑。
程绍把在临海市见到卫凌霄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