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三爷很快收回了目光,咧嘴笑了。
他的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一个被程序设定好的表情,肌肉在正确的时间收缩到正确的幅度,仅此而已。
“山外来的?稀客啊。”
三爷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痰音。
“坐,坐下聊。”
赵权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
石凳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坐上去微微有些凉。
三爷从石桌上拿起一个茶壶,给赵权倒了一碗茶。
茶水呈深褐色,冒着热气,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喝。”
三爷把碗推到赵权面前。
赵权看了一眼碗里的茶,没有喝。
他记得石碑上的第二条禁忌:不可与村民同食同饮。
村中一切饮食皆为灵力所化,食之无碍,但食后体内会留下灵力印记,四妖能感知此印记并将其作为分辨“外来者”的依据。
“谢谢,我不渴。”
赵权将碗轻轻推了回去。
三爷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眯眼的动作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赵权捕捉到了,他的精神力在那一刻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波动来自三爷的体内,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三爷没有勉强,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你进山干什么?”
“探险。”
赵权随口编了一个理由。
“听说这里有座古村,想来看看。”
“古村……”
三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咂了咂嘴。
“是够古的。
我爷爷的爷爷就住在这儿,再往上数,不知道多少代了。
村子一直都在,人也在,就是出不去。”
“为什么出不去?”
三爷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知道。”
他说,“就是出不去。
走到村口那条路,走着走着就绕回来了。
有人试过翻山,翻到一半就迷路了,转了一天一夜又转回了村口。
邪门。”
他“邪门”这两个字的语气和阿福不一样。
阿福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质朴的困惑,而三爷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那不是困惑,更像是一种……提醒。
赵权在心里把这个感觉记了下来。
“三爷,村里有没有什么规矩?
比如什么地方不能去,什么事不能做?”
三爷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件事。
第一,天黑以后不要出门。
第二,不要喝西头井里的水。
第三,不要去村后的祠堂。”
“祠堂?”
赵权心里一动。
“村西头那个祠堂,关着门的那座。”
三爷抬手指了指西边。
“那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祠堂不能开,开了要出事。
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反正从我记事起那扇门就没开过。”
赵权点了点头,将这三条规矩记在心里。
他又和三爷聊了几句,问了一些村里的日常情况。
三爷的回答都很平淡,无非是种地、收成、天气之类的话题。
但赵权注意到,每当他的问题触及到“时间”这个概念时,三爷的回答就会变得模糊。
“去年收成怎么样?”
...“还行。”
“前年呢?”
...“也还行。”
“五年前呢?”
...“差不多。”
没有任何具体的时间节点,没有任何可量化的信息。
三爷的记忆像是被一层雾笼罩着,他能记得事情本身,但记不清这些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
这印证了赵权之前的判断:封印阵法中的时间是被扭曲的。
村民们的认知中存在一个“过去”的概念,但这个过去没有具体的坐标,他们无法将事件锚定在时间轴上。
赵权站起身,向三爷道谢,然后跟着阿福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过榕树,走过一条窄巷,走过一户户人家。
赵权将沿途看到的每一张面孔、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一个在院子里劈柴的男人,柴刀落下的角度每次都不一样,但劈开的柴火大小完全一致。
一个在门口喂鸡的女人,撒在地上的谷粒数量每次都相同,鸡的啄食顺序每次都相同。
一个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每隔一会儿就会换一个姿势,但换姿势的顺序和间隔时间完全一致。
这些都是异常。
但赵权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只是像一个普通的路人一样,走走停停,偶尔和阿福聊几句。
阿福带他走遍了整个村子,最后在村西头的祠堂门口停下来。
祠堂的门紧闭着,门板上刻着复杂的纹路。
那些纹路乍一看像是普通的木雕装饰,但赵权仔细辨认后发现,那不是装饰,而是缩小版的封印符文。
整个祠堂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封印装置,门板上的符文是封印阵法的终端。
门两侧的石狮子被摸得锃亮,狮子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石头,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就是这儿。”
阿福说,“三爷说的,不能开。”
赵权走近了几步,站在祠堂门口,将精神力铺展开来,感知着门后的气息。
他的精神力刚一触碰到门板,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屏障很厚很密,像是一堵由无数层符文叠加而成的墙,将门后的空间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的精神力无法穿透,感应不到门后有任何生命迹象。
但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如果门后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要用这么强的封印?
“走吧。”
赵权收回精神力,转身离开。
阿福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
两人走了几步,阿福忽然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走?”
赵权想了想。
“日落之前。”
阿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赵权在村里又待了大约半个时辰。
他去了东头的井边,看了打水的女人们。
他去了西头的田边,看了正在干活的男人们。
他去了村口的小卖部,看了正在买东西的孩子们。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在观察,都在记录,都在心里默默分析。
太阳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柔和,槐树的影子被拉得更长。
赵权走到了村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村庄。
炊烟还在升起,孩子们还在玩耍,老人们还在下棋。
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