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期两亿已经下拨。孙茂林那边报来的使用计划很细,没有大拆大建,主要用在修缮、道路和管网。其中有一笔三百多万,专门用于老宅修缮的以奖代补。”
李东沐点了点头,对陈望安说:“你让孙茂林把石门坳那栋老宅修缮的过程拍下来,做一个短纪录片。不用长,五分钟就够。放到‘云上洛水’平台上,让全省的老百姓看看,东部山区的老房子是怎么活过来的。这比开十个会都有用。”
陈望安应下。当天下午,李东沐在办公室翻看各市报来的区域协调发展月度进展。他翻到北部那个市时,发现他们重新提交了申报材料,这次只有三个项目,每个都有完税证明和实际经营地址。
材料最后附了一封手写的说明信,落款是北部那个市的市长,信中承认之前的申报“存在审核不严的问题”,并表示“已对相关科室进行批评教育”。
李东沐把那封说明信看了两遍,对耿长河道:“你给北部那个市长回个电话,就说省委看到了他们的整改态度。第一批支持名单里,给他们留一个名额。但告诉他们,下次再犯,就不是批评教育的事了。”
耿长河应下,转身要走,又被李东沐叫住:“另外,你通知孙茂林,下个月省委全会上,让他做一个东部山居带的专题发言。不要念稿,就讲石门坳那栋老宅的故事。让各市都听听,什么叫因地制宜。”
几天后,石门坳的老宅修缮完成了主体结构。吴师傅站在院子里,指挥徒弟们把最后一批瓦片归位。村支书端来一盆刚摘的樱桃,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吴师傅摘了帽子,坐在石凳上,抬头看着修复一新的正房。梁柱笔直,门窗严丝合缝,檐下的木雕虽然有些模糊,但形制还在。
他对村支书说:“这宅子,还能站一百年。”
村支书点头,忽然问:“吴师傅,你修了一辈子老房子,这栋修得最费劲吧?”
吴师傅想了想:“费劲不费劲,看值不值。以前修祠堂,修完就锁着,没人去。这栋宅子修好了,要住人,要开门迎客。住人的房子,才有魂。”
那天傍晚,孙茂林给李东沐发了条信息,附了一张石门坳老宅的照片。照片里,夕阳从西边的山梁上照过来,把青瓦屋顶染成一片暖金。
院子里,吴师傅和几个徒弟正在收拾工具,石桌上的樱桃红得发亮。照片下方写了一行字。
“李书记,石门坳的老宅修好了。下个月我就汇报这个。”
李东沐回复:“讲。讲细一点。让各市都看看,东部不是只有石窟,还有会喘气的老宅子。”
五月中旬的省委全会上,孙茂林站上了发言席。
他没有拿稿子,只带了石门坳老宅修缮前后的一组照片。投影上,左边是野草丛生的破院子,右边是修复一新的青砖黛瓦。
他把吴师傅的故事讲了一遍,从拆瓦编号到地基加固,从老匠人的坚持到村民的态度转变,最后落在一句话上。
“东部山居带的第一笔钱,花在了修补一栋老宅上。不是路,不是广场,不是游客中心。是一栋老宅。因为我们想明白了,东部山区的文旅,不能靠造景点,要靠还原真实的生活。”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会场:“石门坳的经验就一句话——让老百姓先看到好处。看到了,他们就会跟着干。看不到,你说破天也没用。”
发言结束,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孙茂林走下发言席时,北部那个市的市长赵长河面无表情地鼓着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散会之后,赵长河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走廊里拦住了孙茂林。
“孙书记,石门坳的经验很好。但我有个问题。”赵长河的语气客气,但话里带着刺,“东部有石窟,有古道,有举人宅。北部有什么?一马平川的麦地,连个像样的山都没有。你让我们学东部,学什么?”
孙茂林看着他,想了想:“赵市长,我没让你学石门坳。我讲的是方法,不是项目。东部山区把老宅子当宝贝,北部平原就不能把老把式当宝贝?”
赵长河皱起眉:“什么老把式?”
“我听说你们那边有几个乡镇,还保留着传统的棉纺和土布手艺。有些老织户家里还有几十年前的木织机。这些东西,东部没有。你要是能把这些手艺人组织起来,搞一个‘平原土布’的品牌,走差异化路线,未必比东部的民宿差。”
赵长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孙茂林会提到土布。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孙书记,你这个提醒,我记下了。”
当天下午,赵长河没有直接回北部,而是去了省城的一家茶馆。他约了省纺织工业协会的一个老专家,姓吴,七十多岁,退休前在省纺织厅干了大半辈子。
吴老听他介绍了北部土布的情况后,翻出一本泛黄的调研笔记:“北部土布,我调查过。上世纪八十年代,北部有将近两百个村在织土布,后来化纤布一冲击,几乎全停了。现在还在织的,大概剩不到十个村。织户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再过十年,就绝了。”
赵长河问:“吴老,如果现在重新做这个土布品牌,有没有市场?”
吴老想了想:“有。但要换思路。土布不能跟机织布拼价格,要拼文化。做成茶席、围巾、门帘、手包这类小而精的东西,走文创路线。我在省博物馆见过,有些土布做的文创产品卖得不便宜。关键是,你得有设计,有故事,有渠道。”
赵长河把吴老的话记在本子上。回到北部后,他没有立即开会,而是让市文旅局和农业农村局的人先下去摸底。
几天后,一份《北部土布产业复兴调研报告》摆在了他的桌上。报告显示,北部现有土布织户二百三十七户,遍布十一个乡镇,但其中百分之八十已经停止织造,只是家里还留着织机。还在织的四十多户,最年轻的织户也已经五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