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中间方案那个县的副县长忽然插话。
“林书记，你们的标准统一了，但我们县跟隔壁县的标准差得更多。如果都按你们这样搞，省里的以奖代补资金够用吗？”
林秀芝看向周德明。周德明接过话头：“以奖代补的资金盘子是有限的。省里正在研究，重点向合线段这样跨县协调好的地方倾斜。标准统一是方向，但不可能一蹴而就。各县先把自己内部的矛盾消化掉，省里才能集中力量办大事。”
副县长没有再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散会后，他在走廊里跟同来的交通局长低声嘀咕了几句，被赵志刚听见了。赵志刚没有理会，径直走了出去。
下午的会议继续，但气氛比上午更开放。几个县开始主动讲自己遇到的麻烦。有的说沿线有养殖场搬迁困难，有的说林地权属纠纷扯不清，有的说老百姓要求把高速连接线修到村口否则不签字。
周德明让厅里的业务处长一一记录，能当场答复的当场答复，不能答复的带回去研究。
临近散会时，李东沐来了。他这回没有悄悄坐在后排，而是直接走到周德明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会议室里的人全都坐直了身子。
“我上午在隔壁开另一个会，过来晚了。”李东沐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刚才周厅长让人把上午的发言纪要给了我。赵志刚讲的孙有福和周大娘，我看了两遍。讲得好。为什么好？因为这两个故事里没有‘依法依规’四个字。但恰恰是这两个故事，把依法依规的事办成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中间县的副县长脸上：“你们县那个钉子户，最后强拆了。我不评价对错。但我想问一句：强拆之前，有没有人像林秀芝那样，蹲下来跟他谈半个小时？有没有人像赵志刚那样，为了绕一棵树多占半亩地？如果没有，那就别怪老百姓不签字。”
副县长低着头，没敢接话。
李东沐继续说：“朔洛高速是河岳转型的动脉。动脉要是堵在征地上，整个工程就得瘫。省里定了三条。”
“第一，沿线各县的补偿标准要逐步统一，不允许出现同一个路段两边差太多的情况。第二，所有强拆必须报省交通厅备案，没有经过三轮以上协商的，一律不批。第三，沿线老百姓反映的问题，各县必须建立台账，销号管理。省信访局和交通厅联合督办。”
他站起身：“今天这个交流会，以后每个月开一次。开到朔洛高速全线贯通为止。下次开会，不讲成绩，只讲问题。谁的问题解决了，销号。谁的问题拖着，问责。散会。”
散会后，赵志刚和林秀芝一起走出交通厅大楼。十月末的省城，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赵志刚掏出烟盒，这回林秀芝没有拒绝，接了一根。两人站在台阶下，各自点了烟。
“林书记，今天李书记那番话，算是给咱们撑了腰。”赵志刚吐出一口烟，“但我听着，也觉得压力更大了。标准要统一，强拆要备案，问题要销号。这三条下来，下面的人再想糊弄，就不好糊弄了。”
林秀芝弹了弹烟灰：“合线段已经开了个好头。但后面的路还长。我听说中间那个县的副县长回去之后，可能要调整工作思路。他们县那个强拆的案子，省信访局已经调卷了。”
赵志刚“嗯”了一声：“强拆一时快，后患无穷。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你拆了他房子，他记你一辈子。你绕他一棵树，他也记你一辈子。记好的比记坏的强。”
两人抽完烟，各自上车。林秀芝摇下车窗，对赵志刚说：“赵书记，下周合线段便道要验收了。你来不来？”
赵志刚道：“来。带上杏树湾的陈会计。他上次说要跟石岭坳合办苹果合作社，我让他当面跟孙有福谈。”
林秀芝笑了笑，摇上车窗。车驶出省城时，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红。高速路两旁，收割后的田野空旷而安静，只有远处几座村庄的灯火在暮色里次第亮起。
合线段便道验收那天，天气出奇地好。赵志刚带着陈会计到了石岭坳，林秀芝已经和孙有福在村口等着了。
陈会计从包里掏出一份手写的合作协议草案，递给孙有福。两个老汉蹲在路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不懂的地方，陈会计就解释。
“红薯和苹果放在一起卖，能不能行？”孙有福问。
“行。洛川的电商平台说了，混装礼盒比单卖价格高两成。”陈会计说。
“那包装谁出钱？”
“平台出。我们只管种，包装和发货他们负责。”
孙有福把协议往膝盖上一拍：“那就干。”
赵志刚和林秀芝站在旁边，看着两个老汉蹲在地上把协议签了。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用了力。
便道验收合格。合线段，正式进入主线施工准备阶段。
便道验收后不到一周，合线段隧道段的地质钻探报告出来了。
省交通设计院的地质队在山垭口下方钻了三个孔，其中两个孔在预定深度遇到了破碎带，岩芯取上来是碎渣状的，用手一捻就散。
地质队长老郑拿着报告找到周德明时，脸上的表情不好看。
“周厅长，合线段隧道的地质条件比初勘时判断的差。原以为只是局部风化层，现在看，有一条断层从山垭口下方斜穿过去。破碎带宽度在十二到十五米之间。隧道掘进到这，必须做超前支护和帷幕注浆，否则塌方风险很大。”
周德明看着那些碎渣状的岩芯照片，问：“造价要增加多少？”
“至少八千万。工期也要延长两个月。而且需要做专项水文地质调查，看断层带跟地下水的连通情况。如果涌水量大，还得增加排水设施。”
周德明沉默了一阵：“这件事，先不要往外说。我向李书记和赵省长汇报后，再定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