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外是一条窄巷，路灯昏黄，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巷口，没有开灯。
李仕山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车牌后，快步走了过去，拉开后门，钻进去。
皮埃尔就坐在后面，“我以为你被拦住了。”
“差点。”李仕山关上门，车身晃了一下，“埃德蒙的管家看见我了。没拦，还帮我支走了门口挡路的。”
皮埃尔看了他一眼。“那他知道了。”
“应该知道了。”李仕山点了点头。
“怕吗？”
“怕什么。”李仕山往座椅上一靠，拍了拍胸口，“答应你的事，他想拦也拦不住。”
车子启动，驶出窄巷，拐上大路。
巴黎的街灯从车窗上一条一条划过去，灯光打在皮埃尔脸上忽暗忽明。
皮埃尔望着窗外，没说话。
李仕山问道：“舍不得？”
皮埃尔只是缓缓地叹了口气，李仕山听出了乡愁的滋味。
车子出了城，上了高速。
路两侧的灯火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黑沉沉的田野和偶尔一块反光的路牌。
皮埃尔看着窗外，觉得方向有些不对。
“我们这是去哪里？”
“里昂。”
皮埃尔愣了一下，“怎么去那里？”
李仕山笑了一下，“要离开了，总得让你回家看一眼。”
皮埃尔没再说话。
过了几秒，李仕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抽鼻子声。
他转头看到了皮埃尔侧着脸，望着窗外。
玻璃上映着路灯一闪一闪的光，他脸上有东西在反光。
皮埃尔抬手擦了一下，声音有点沙哑。
“你这个人……”
他没说完，李仕山就拍了拍他的胳膊，“睡一会儿吧，路上还有五个小时呢。”
皮埃尔可睡不着，絮絮叨叨的讲起了他的童年。
他老家在里昂附近的一个镇子上。
石板路，老教堂，还有一条蜿蜒的小河。
他小时候就喜欢在河边玩，尤其是夏天在里面游泳，被父亲发现后，会拿棍子追着打。
他爸在镇上开了一家五金店，他妈在学校食堂做饭。
家里虽不富裕，但也过的其乐融融。
“我十六岁离开的家乡。”皮埃尔脸色带着愧色说，“我考上了巴黎高等商学院。”
李仕山知道这个学校，是法国最负盛名的商学院，也是世界最着名的商学院之一，被《金融时报》评为“欧洲第一商学院”。
巴黎高商作为世界商业领袖的摇篮，担任世界500强企业cEo的校友数量超过欧洲所有院校，位列全球第 3，仅次于美国的哈佛大学和斯坦福大学。
“走的那天，我妈站在门口，塞给我一包吃的，说巴黎好，留在巴黎。”
皮埃尔说到这里笑了一声，语气里却一股子苦涩的味道。
“后来我进了那个圈子。刚开始做交易员，一天亏掉的钱比我爸一辈子赚的都多。我吓得整夜睡不着。”
“后来慢慢习惯了，胆子越来越大，仓位越来越重。赚得越来越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我妈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忙，后来他们就不问了。”
车驶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路，窗外漆黑一片，皮埃尔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更加萧瑟。
“再后来，我得罪了那个人。基金被清盘，合伙人反水。同一天，我老婆带着孩子开车出去，刹车失灵，撞上了护栏。”他停了一下，“警察说是意外。我知道这不是。”
李仕山看到皮埃尔表情变得有些扭曲起来，很痛苦，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要往前看。”
皮埃尔低着头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抬起头问道：“把我放走了，你会很危险的，这事瞒不了多久的。”
李仕山微微一笑，“放心。这边交割一结束，我就回国了。”
皮埃尔看了他一会儿。“你确定？”
“确定以及肯定。”李仕山说的那叫一个自信。
开玩笑呢，在国内他一个正厅级的干部要是被国外势力弄死，国安都不用被问责，直接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车子在夜色里往南开。
天快亮的时候，路边的田野开始有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路牌上的地名皮埃尔也越来越熟悉。
皮埃尔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窗外，像是想从那些树和房子的轮廓里认出什么。
车子在一个叫安纳西的镇子边上停下来。
天刚蒙蒙亮，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夜里下过雨。
老教堂的尖顶在晨曦里显出深灰色的剪影。
河从镇子中间穿过，河面上浮着一层雾气。
皮埃尔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他们走到河边，皮埃尔站在桥上，手扶着石栏杆，往下看。
“小时候我在这桥下面捞过一条鱼。”他说，“不大，巴掌长。拿回家我妈给炖了汤。那汤鲜得我现在还记得。”
他站在桥上，站了很久，又进了镇子里。
走过五金店，卷帘门上贴了一张褪色的招租广告。
他们走过学校，学校的铁门锁着，操场上空荡荡的。
走到镇子上的一个公园，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裹着薄外套，低着头，旁边放着一个纸杯。
皮埃尔看了一眼，对李仕山说道：“这就是欧洲。人吃人的情况并没有改变。”
他又停顿了一下，问道：“我听说华国不一样。国家会兜底，不会让人饿死。”
李仕山听到差点笑出来，“国内真要有人饿死了，那可就是大事了，估计能撸掉一串官员。”
随后，李仕山把国内的救济制度简单讲了讲，低保、医保、保障房，底线是有的。
介绍时，李仕山语气里可是充满了自豪。
皮埃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要是自己出生在华国，可能不会去做交易员。更想去搞研究，当一个学者。”
李仕山笑着说道：“你过去后，也能去大学当教授。”
皮埃尔眼睛一亮。“真的？你们不会限制我自由？”
李仕山手在他肩膀一拍，“你和我签的是合同，不是卖身契。你当然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