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前排的沈峰抬起頭,看了看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薛震,又看了看坐在末席的李仕山,心里嘆了口氣。
他很清楚,開發區的數據之所以這麼難看,是因為李仕山不肯灌水。
上月末,開發區全年經濟數據基本上已經出來了。
統計局初步匯總的數據是9.2%,這個成績可以說很不理想。
當時就有人提議,按照往年的慣例,把招商引資的到位資金往上調一調,把企業產值適當加一加,再把土地出讓金的到賬時間往前挪一挪。
東拼西湊,還能再提上兩、三個百分點,至少能讓增速勉強掛上兩位數。
這不是造假,這是“技術性調整”。
這事大家都在做,心照不宣,從來沒有出過問題。
可李仕山不僅否了,還要求不僅不能灌水,反而要再壓一壓里面的水分。
這一下直接讓下面炸了鍋。
在內部會議上,幾個副手和部門負責人輪番上陣,從各種角度勸他。
有的說這是慣例不是造假。
有的說別的地方都在調,我們不調等于自毀長城。
有的說增速掉到個位數不僅會影響開發區的考核排名還會影響省里對漢州的整體評價。
李仕山等所有人都說完了,抬頭環視了一圈在座的每一個人,說了那段後來沈峰反復回想的話。
“成績是干出來的,不是靠數據糊弄出來的。”
“今年糊弄,明年糊弄,經濟環境好的時候,你在數字上抹點粉、擦點油,誰也不會太計較。可一旦環境不好了呢?”
“地基是空的,數據是虛的,上面的樓搭得再高,風一吹就倒。到那時候,你拿什麼糊弄?你又糊弄誰去?”
這番話說完,沒人再提意見。
不是不想說,是大家都看出來李仕山心意已決,多說無益。
李仕山既然拍了板,大家只能照做。
統計局的人加班加點又擠了擠水分,最後漢州開發區的全年經濟增速定格在了百分之七。
一個連全省平均水平都沒夠到的數字,一個把全省排名從第一梯隊直接拽到末端的數字。
沈峰當時就知道,這個數字到了省里,就是送給薛震的一把刀子。今天這把刀子果然落下來了,刀刀都砍在李仕山一個人身上。
現在薛震在大會上說得這麼不客氣,就差直接點李仕山的名字了。
要是換做別人臉上早就掛不住了。
可李仕山呢,一臉的平靜,低著頭,手里的筆始終沒有停過,像極了乖乖做筆記的好學生。
沈峰還注意到,李仕山嘴角怎麼有點上翹。
嗯?這是什麼意思?
難不成被罵開心了不成。
李仕山確實想笑,他是被自己逗笑了。
听著薛震還在那里振振有詞,罵聲不絕于耳,他不知怎麼想到了《木蘭辭》。
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
到了他這里就是︰今天開大會,薛省大罵人,講話十二段,段段有爺名。
李仕山覺得自己這段還挺押韻,一筆一劃的寫在了自己的本子上,寫完之後,還頗為得意的欣賞了一番。
就在這種氣氛下,薛副省長又講了足足一個多小時。
從全省經濟增速下滑的宏觀分析,到各市的具體問題,再到干部作風的剖析,到最後連茶杯里的水都續了兩次。
他最後把話筒往面前挪了挪,聲音更是抬高了幾分。
“各市回去之後,一周之內提交書面報告,深入分析本地區經濟工作中存在的不足,拿出行之有效的具體措施。我要看到實實在在的東西,不要那些空話套話。誰要是寫不好~”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整個會場,又看了一眼李仕山,沉聲道︰“輕則問責,重則免職。”
這話說得很重,在場的人都听出了意有所指,目光看向李仕山,心知肚明。
這個會終于結束了,在薛震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很多人的目光就不約而同地落到了李仕山身上。
李仕山也在收拾東西,動作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像是剛才那兩個多小時的狂風暴雨只是窗外的一場過路雨。
他把材料疊好放進公文包,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周圍的目光從四面八方落在他身上。
有人在收拾文件,手里抓著材料眼楮卻一直往他這邊瞟。
後排幾個市委書記和市長湊在一起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
“百分之七,我今天拿到會議材料還以為印錯了。”
“安江去年都漲了十三,開發區七個點?這他娘的是怎麼搞出來的。”
“你沒看見方市長的臉?鐵青,從頭到尾沒抬頭。”
不少人目光在李仕山和方至青空了的座位之間來回游移。
百分之七,這個數字太扎眼了。
漢州開發區作為全省經濟的引擎,往年都是沖在最前面的頭馬,今年居然跑了個倒數。
而漢州開發區一掉,直接拉低了整個漢州市的數據。
漢州今年勉勉強強掛在十點幾的位置上,老大哥的面子全靠體量在撐。
方至青和李仕山的矛盾早就是公開的秘密,在省里傳了好幾個版本,每個版本都不太一樣。
這幾個有個推測。
難不成,李仕山是故意的?
但把私人恩怨鬧到經濟數據上,把增速直接砸到百分之七。
可拿自己的政治前途賭氣?
這也太兒戲了吧。
沒人說得準李仕山這是瘋了還是另有隱情。
此時,李仕山收拾好東西,提著公文包往外走。
過道上的人自動往兩邊退了半步,給他讓出一條路,這個時候也沒人上來寒暄。
可李仕山剛走沒幾步,眼前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把燈光都遮住了大半。
那人把一只大手往他肩上一搭,聲音粗獷,帶著一股子急切︰“山子,你是咋搞的?七個點?不應該啊。”
李仕山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
“沒辦法,能力不行。”李仕山抬起頭,看著許久未見的好友唐博川。
他在安江也干了快一年的市委書記了,人白了不少,體型也魁梧了一圈。
嗯~頭發又掉了不少,前額基本上已經沒有了。
不過,精氣神更足了。
只見唐博川大手一擺,一臉不信的樣子。
“切~少裝了!說,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李仕山還沒來得及回話,一個更沉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博川,小聲點。”
那言也走了過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唐博川旁邊,身形被襯得清瘦而修長。
他看了李仕山一眼,“找個地方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