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一道靈光從天元峰後山沖天而起，直入雲霄，前後不過數息便消散在九天之上。
天元宗的弟子們大多正在早課，抬頭看見那道光芒，有人好奇地指了兩下，有人低聲議論了幾句，很快又被各自峰主的聲音拉了回去。
黃昏時分。
楚傾獨自一人出現在四方鎮外的官道上，夕陽將天邊燒成一片濃烈的橘紅色，遠處的鎮子在暮色中籠著一層薄薄的暖光。
四方鎮和很多年前他來的時候幾乎一模一樣。
鎮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冠比當年更茂密了些，枝椏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路面。
路兩側的鋪子換了幾個招牌，但格局沒有變。
楚傾就像個尋常過路的旅人，兩側的屋里傳出鍋碗瓢盆的踫撞聲、孩童的笑鬧聲、大人的斥罵聲。
傾音坊門口掛了四盞大紅燈籠，兩扇雕花木門大敞著，門口進進出出的人絡繹不絕，喧嘩聲和樂聲從門內涌出來，混著酒氣和胭脂的味道，在夜風里飄出去老遠。
楚傾走過門檻，大堂擺了近百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
中間一座數人高的木台，台後坐著一個抱著琵琶的歌女，正低聲唱著一首纏綿的小調。
楚傾在靠牆的一張空桌旁坐下，一層無形的靈力隔絕了所有人的感官，他能看到別人，別人卻看不到他。
旁邊那桌坐了三個修士，看打扮像是哪個小宗門的弟子，修為都不高。
“你們听說了沒有？溫掌櫃當年可是七大宗的弟子。”
“真的假的？人家好好的宗門弟子不當，跑來四方鎮開個小樂坊？”
“我怎麼听說溫掌櫃從小是個苦命人，後來被人所救，才開了這傾音坊。”
“哦？那男人是誰啊？”
“那我怎麼知道，八成是被拋棄了吧。”
“嗨，男人嘛。”第三個人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都是一路貨色，有的新歡，就忘了舊愛。”
又有一個聲音加入進來︰“溫老板開了傾音坊這些年，多少人登門提親你們知道不？光我撞見的就不下二十回。她都笑著把人送出去了，連盞茶都沒留。”
“她這是還放不下？”
“誰知道呢。”
大堂內的議論聲，一字不差地落入楚傾的耳朵里。
溫若水，是他離開青牛山之後，遇上的第一個女子。
對她，楚傾始終有一種說不明道不清的情感。
像一根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絲線，不曾斷過，可也從來沒有真正系緊過。
台上那名歌女一曲唱完，起身朝台下的客人們躬身道謝。
“叮——叮——咚——”
突然，三聲清響壓住了堂中的喧嘩。
只見溫若水穿著一件粉色的外裙，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的薄衫，懷里抱著一把琵琶，緩緩走上了木台。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台上那道身影上。
大多數人來傾音坊，都是沖著溫若水來的。
楚傾抬頭看去，這麼多年過去了，溫若水並沒有太多的變化。
“感謝諸位捧場。”溫若水的聲音不大，大堂里卻安靜得很，每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夜獻上一曲，譜了有些年頭了，一直沒在人前唱過。”
她頓了頓，目光不經意間停在了楚傾所在的方向。
“不知為何，今晚忽然想唱了。”
溫若水輕輕吐了一口氣，撥動了第一個音︰
山一程，水一程，
行到水窮處，方知天色晴。
雲一重，霧一重，
散了便散了，不記來路蹤。
那年春，那年風，
吹過檐角舊銅鈴。
如今檐下無人等，
落花自掃，月自明。
別時雨，別時燈，
照過一程又一程。
如今燈下只獨影，
茶涼自續，酒自斟。
他年若有他年事，
不必說與故人听。
山高自有山高意，
水長自有水長情。
從此山川皆過客，
從此風雨不關身。
一舟一楫一江水，
一程一程又一程。
唱到最後幾句的時候，她的聲音輕了下來，像是說給自己听的。
溫若水抱著琵琶站起身，朝台下不輕不重地欠了欠身，轉身走下了木台。
大堂里很安靜，琵琶的余音還在耳邊回蕩。
有人還端著酒杯忘了放下，有人閉著眼楮靠在椅背上，有人望著台上那道已經空了的位置出神。
楚傾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詞里沒有怨、沒有悔、甚至沒有遺憾，只剩下一個平靜的人，對著一段已經翻過去的篇章，輕輕蓋上了最後一頁。
溫若水終于放下了心中的執念，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中響起。
“喲，老弟，怎麼又來這娘們這兒了？”
楚傾先是一愣，隨即狂喜出聲︰“諸葛老哥！？你終于醒了？”
魂元珠內，諸葛霸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翹著一條腿晃來晃去。
原本虛淡得幾乎透明的輪廓現在清晰分明，五官輪廓稜角分明，連衣袍上的褶皺都清清楚楚。
他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朝楚傾擠了擠眼︰“那諦听的殘魂真是大補，老子花了好大力氣才全部煉化。嘿嘿，你看我老哥現在這體魄，是不是又威武了幾分！”
“威武，威武得都快發光了。”
“還是老弟會說話。”諸葛霸天咂了咂嘴，“我的問題你還沒回答呢。”
楚傾翻了個白眼︰“順路而已，過來瞧瞧。”
“切……你這鬼話誰信啊。”諸葛霸天一臉我懂你的樣子，“你小子啊，就是太磨嘰。溫若水那娘們對你掏心掏肺的，你非裝瞎子裝啞巴，現在跑來看一眼又不敢露臉，縮在角落里听人唱曲兒。”
“我……”
“閉嘴。”諸葛霸天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換成是我，早就把那個娘們給辦了。”
“是是是……”楚傾有些哭笑不得，“我哪能跟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諸葛大少比。”
諸葛霸天頓時笑開了花︰“對了，外頭有什麼新鮮事，說來听听。”
楚傾嘆了一口氣︰“外頭事多了，回頭再跟你細說。”
“得。”諸葛霸天忽然收起笑臉，“先不說閑話了，我要的東西拿到了？”
楚傾點了點頭，手掌一翻，五道色澤各異的靈光依次飛出，落在桌上一字排開。
仙鶴泉魂木、烏金天幽水、天厄煞金、青燈焚火、黑白血塢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