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老大咳嗽了兩聲︰“再堅持幾天就到村里了，回去睡一覺或許就好了。”
“夏老二，端碗熱湯過來！”吳諾朝不遠處正蹲在火堆旁的夏老二喊道。
夏老二趕緊放下手里的活，端了一碗熱湯走了過來︰“強老大，給！趁熱喝，暖一暖身子。”
強老大接過碗，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暖意順著胸口一路蔓延開來，四肢都跟著暖和了些。
“舒服多了。”強老大對吳諾笑了笑，臉色確實好了些。
“早些歇著。”吳諾拍了拍強老大的肩膀，轉身離開了。
強老大在干草堆旁躺下，蓋上一塊獸皮，沉沉地睡了過去。
誰也沒有注意到，他閉上眼楮的瞬間，眼底深處有一絲極淡的黑色光芒一閃而過。
講到這里，楚傾忽然插嘴問道︰“既然你奪舍了強老大，有件事我實在想不明白。”
“我為什麼會放過你們？”胡澤自嘲地說道。
“對！”楚傾目光直直地盯著胡澤，“按你的性子，不應該啊。”
“你說得沒錯。”胡澤靠在椅背上，“剛奪舍強老大那幾天，我每時每刻都覺得憋屈，確實想過要把整個村子的人都煉了。”
“那你為何悄悄離開了？”
“因為……”胡澤哀嘆一聲，“我是被人趕出去的。”
那晚。
強老大的身體直挺挺地坐在炕沿上，頭微微垂著，像是打瞌睡，整個人看不出任何異樣。
可如果有人在近處細看，就會發現他的眼珠在眼眶里瘋狂彈跳。他殘存的神志正在被一寸一寸地蠶食。
很快，眼底最後一絲屬于強老大的光徹底滅了。
胡澤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粗糙、寬大、布滿老繭。
他動了動十指，又活動了一下肩膀和脖頸，骨骼發出細碎的“ “聲。
“太弱了。”
他皺著眉頭站起身來，在狹小的茅屋里踱了兩步，慢慢適應這具新的肉身。
要不是元嬰快要散了，他實在不願奪舍一個凡人。
“媽的，真是晦氣！”
胡澤低聲罵了一句，走到窗前往外看，夜色中的青牛山安靜地橫臥在月光下，遠處傳來幾聲犬吠。
“喂！”
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從他身後傳來。
胡澤的後背猛地繃緊了，雖然這具肉身弱得可憐，但他的修為可是實打實的化嬰圓滿境，哪怕虛弱了大半，在這種山間小村，也不可能有人能逃出他的感知。
他緩緩轉過身來，只見一個白袍老頭正樂呵呵地笑著。
胡澤下意識地退了半步︰“閣下是誰？”
老頭慢悠悠地走到胡澤面前，那雙眼似乎能看穿他的一切︰“這座山不是你該待的地方，天亮前，離開這里，越遠越好。”
胡澤的眉頭擰了起來，眼前之人就像一塊石頭，什麼都感受不到。
可越是這樣，他心里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你認識我。”
老頭笑了笑︰“不認識，記住我的話。”
听到這里，楚傾已經完全明白了。
那些散落多年的碎片終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圖。
劍塵早已透過因果看穿了一切，趕走胡澤，布下棋局；然後收他入門，把他推上那條早就鋪好了的路，最後由他來落最後一子，結束這局棋。
楚傾暗中嘆了口氣︰師父啊師父，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啊。
沉默良久，胡澤釋然地吐出一口氣︰“再往後的事，我想你也沒什麼興趣听了。”
楚傾緩緩站起身來︰“胡澤，你我之間的恩怨也好，糾纏也罷，走到今天這一步，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選的。”
胡澤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多變化，他取出一本黑色的冊子擺在了桌上。
“這抽魂術，一切都因它而起。你拿去吧，怎麼處置都隨你。”
楚傾低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胡澤緩步走到窗前︰“記住你答應我的事。”
“我記得。”
胡澤點了點頭，心里最後一塊石頭落了地︰“多謝！”
忽然，他仰起頭來，對著天空大喊了一聲︰“娘——！”
話音未落，胡澤的右手猛地插入胸膛往外一拔，一個通體漆黑的元嬰被他拽了出來。
“我來找你了！”
胡澤合攏五指，猛地一攥。
“ 嚓”“一聲輕響，元嬰寸寸崩裂，化作無數細碎的黑光從指縫間逸散開來。
胡澤的身體無聲地朝後倒去，為這段故事畫上了一個句號。
楚傾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沉默了很久，才拿起桌上的《抽魂術》。
入手沉甸甸的，不知是用什麼材質制成的。
就在這時候，諸葛霸天飄了出來，低頭看了一眼地上胡澤的尸體︰“這種人，死有余辜。”
“老哥……”楚傾隨手收起《抽魂術》，“你說，他這種人……最後是真的悔過了嗎？”
“老弟，這問題可不好答。”諸葛霸天摸了摸下巴，“我死了八回，好人、壞人、不壞不好的人、又好又壞的人，我都見過。”
“胡澤這人怎麼說呢，不是天生的惡人，心里也悔過，也愧疚過，可悔過是一回事，收手是另一回事。”
楚傾示意他繼續說。
“悔過這種東西，從來攔不住一個人繼續作惡。”諸葛霸天眯起雙眼，“我覺得他不是後悔做錯了事，是後悔活成了那樣。”
“這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諸葛霸天解釋道，“胡澤之所以變成如今這般消沉的模樣，是因為蒼穹之亂，他敗了。”他頓了頓，“可若是我們敗了呢？”
楚傾瞳孔一縮，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諸葛霸天一句話就說到了點子上。
若是他們敗了，胡澤就是另外的結局了。
“老哥，你說得對。成王敗寇，自古如此。”
“看來還不算笨。”諸葛霸天拍了拍楚傾的肩膀，“去外面給本大爺抓幾百個女鬼回來！”
楚傾嘴角猛地一抽，懶得搭理這個色鬼。
他屈指一彈，一縷火焰從指尖飛出，落在胡澤的尸體上。
火焰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片刻之間，化作了一堆骨灰。他將骨灰封進一只陶罐，收進了八荒戒中。
胡澤死後，之前那個侍女空洞的眼神似乎恢復了一絲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