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产业园受许家的影响，几股势力联手发难，明里暗里一通组合拳，硬生生原本要落地的产业园投资拽了下来。
树倒猢狲散。签了意向的投资商连夜撤资，银行的批复贷款说停就停，连原本答应给入园企业的政策扶持也没了下文。整个城西产业园原本就下滑的趋势更是雪上加霜，而重机三厂，就是被这个烂摊子拖得最惨的那一个。
这个国营老牌厂，这会儿车间里静得吓人，只有两台老式车床还在慢悠悠转着，发出沉闷的嗡鸣。
崔敬民蹲在一台镗床旁边，手里攥着半张卷边的工艺图纸，眉头拧成了疙瘩。原本这次能搭上城西产业园投资的快车，重机三厂能缓过这口气。厂里接了产业园一批配套结构件的订单，只要这批活干出来，拖欠三个月的工资就能补发，还能进一批新的刀具量具。崔敬民带着技术部熬了半个月改图纸、调工艺，连轴转得眼睛都红了，就等着原材料到位开足马力干。可许家一出事，产业园投资直接断流，订单说黄就黄，连预付的三成定金都被对方以“项目终止”为由收了回去。
这下好了，本来就紧巴巴的日子，直接揭不开锅了。
“师傅！师傅！”
车间门口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周明远一头闯了进来。
崔敬民扶着机床慢慢站起来，腰一阵发僵，他揉了揉后腰：“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建材厂的人又来了，在财务室堵着张会计呢。”周明远走到近前，声音压得很低，“说咱们欠的那批钢材款，今天必须给准信。再不给钱，他们下午就带装卸工过来搬咱们的成品加工件抵债。”
崔敬民重重叹了口气。那批钢材是三个月前进的，本来打算做产业园的订单，现在订单黄了，加工件堆在仓库里卖不出去，钢材款自然也结不了。账上那点钱连这个月的水电费都快凑不齐了，哪里还有钱还债。
“张会计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账上比脸都干净。”周明远撇撇嘴，语气里带着怨气，“那帮人凶得很，领头的放话，再宽限三天，三天见不着钱，就直接去法院告咱们，到时候查封设备。”
崔敬民沉默片刻，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尽量把语气放平缓：“你去跟他们说，再宽限一周。就说我说的，一周之内肯定给答复。厂长出去筹钱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底气不足。
王国章，重机三厂的厂长，说出去找人借资金，一走就是二十多天，连个电话都没往厂里打。刚开始大家还抱着盼头，说厂长肯定是跑关系去了，等拿到钱厂子就活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人影都见不着，厂里的传言就慢慢压不住了。
周明远左右扫了一眼，凑近了些，小声嘀咕：“师傅，您还信呢？厂里都传开了，说厂长根本不是去筹钱，是跑路了。他外面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说不定早就拿着厂里仅剩的流动资金跑南边去了。”
“别胡说！”崔敬民低声喝止，可声音里没多少底气，“厂长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厂子是他的心血，他不可能扔下不管。”
话虽这么说，可崔敬民心里也打鼓。王国章走之前特意找他谈过一次，说厂子现在这个样子，光靠银行贷款撑不住，他去外面找投资试试，看能不能拆借个百八十万周转。可这一走这么久，电话打不通，换谁心里都得犯嘀咕。
何况这段时间厂里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上个月工资只发了一半。工人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慌得厉害，尤其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老师傅，家里等着米下锅。
“我也不想胡说啊。”周明远一脸无奈，“刚才我路过钳工班，听见李师傅他们都在说，说不定哪天厂子就被人封了。师傅，您心里也有个数，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崔敬民没再接话，他心里也清楚，城西产业园一倒，重机三厂这点体量根本扛不住，别说发展，能不能撑到年底都难说。
“你先去安抚建材厂的人，就我说的，再宽限一周。”崔敬民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带着疲惫，“一周之内，肯定给他们说法。”
“行，那我去了。”周明远点点头。
看着徒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崔敬民何尝不知道自己是在硬撑？可他是总工，是厂里的技术主心骨，他要是慌了，底下几百号工人就更乱了。
正出神呢，厂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崔敬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建材厂的人等不及，真带人来搬东西了。他赶紧掐灭烟，快步朝着大门口走去。
刚走到办公楼前的空地上，就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吱呀”一声停在厂区中央，后面跟着辆小货车，车上跳下来五六个年轻人，一个个吊儿郎当，眼神里带着股横劲。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中等身材，挺着啤酒肚，穿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手里攥着个黑色公文包。他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四处打量，对着厂房指指点点，那架势就像在看自己家的自留地。
几个在门口卸货的老工人都停了手，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伙人是干什么的。
崔敬民皱紧眉头快步走上去，周明远也从办公楼里跑出来，跟在他身后。
“请问你们是干什么的？”崔敬民站在那男人面前，语气平稳地问。
男人斜着眼打量他一番，嘴角撇出一丝不屑的笑：“你谁啊？”
“我是厂里总工程师崔敬民。”崔敬民不卑不亢，“我们厂正在生产，你们如果没事，请不要随便进来。”
“生产？”男人嗤笑一声，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都快成别人的地盘了，还生产呢。我叫赵金全，今天过来，是接手这个厂子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工人都愣住了。
崔敬民眉头拧得更紧：“你什么意思？什么接手厂子？我们是国营厂，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接手了？”
“国营厂？”赵金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都什么年代了还国营厂？告诉你们，你们那个王厂长王国章，在我那儿借了八十万，拿这个厂子的设备、厂房还有土地使用权做抵押。现在还款日期到了，他人跑了，联系不上。按合同，这个厂子现在归我了。”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纸，甩给崔敬民：“喏，自己看，借条加转让协议，都有王国章的签字和手印，白纸黑字，赖不掉。”
崔敬民心里一沉，连忙接过来仔细看。纸上确实写得明明白白，王国章向赵金全借款八十万元，以重机三厂全部固定资产作为抵押，到期无法偿还则抵押物归出借人所有。落款处赫然是王国章的签名，还有一个鲜红的手印。
崔敬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八十万？拿整个厂子抵押？王国章居然干出这种事！
“不可能！”旁边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响起来。是厂里的老钳工李守义，从建厂就在这儿。李师傅拿着把扳手走上前，指着赵金全说：“你胡说！这厂子是国家的，他王国章一个人说了不算！他凭什么卖厂子？”
“就是！凭什么！”
“肯定是你伪造的合同！”
几个老工人一下子围了上来，群情激愤。他们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厂子就是他们的家，现在突然冒出来个人说厂子是他的了，谁能接受？
赵金全冷笑一声，抱着胳膊看着众人：“伪造？你们要是不服，可以去法院告。王国章找我借钱的时候，说的就是暂时抵押，等资金周转开就赎回去。现在呢？人都跑没影了。我告诉你们，我这手续都是合法的，跟我闹没用。”
崔敬民握着那张纸的手都在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你等一下，我给王厂长打个电话核实。”
“打吧打吧。”赵金全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要是能打通，我今天立马带人走。”
崔敬民赶紧按了王国章的号码。滴滴滴的提示音响了半天，听筒里只有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崔敬民只觉得浑身冰凉。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满院子惶惑的工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样？没骗你们吧？”赵金全得意地拍了拍手，“王国章早就卷钱跑了，把你们都扔在这儿了。从今天起，这个厂子我说了算。所有人都停工，到车间门口集合，我有几件事要宣布！”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立刻吆喝起来：“都听见没有？停工！集合！快点！”
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茫然和愤怒。可厂长联系不上，对方又拿着“合同”，大家一时都没了主意，只能三三两两朝着车间门口走去。
崔敬民站在原地，他看着赵金全那副嚣张的嘴脸，看着老伙计们脸上的惶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这可是重机三厂啊！当年生产的c6140车床拿过省奖，最红火的时候上千号工人，姑娘嫁人都优先找三厂的。怎么就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人群很快聚集到车间门口，黑压压一片。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安。
赵金全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清了清嗓子：“都静一静！我叫赵金全，从今天开始，就是重机三厂的新老板。首先把丑话说在前面，以前国营厂那套大锅饭，不好使了。咱们现在按私企规矩来，能干活的留下，不能干活的滚蛋。”
底下一片窃窃私语。
赵金全顿了顿，高声宣布第一件事：“第一，人员调整。所有五十岁以上的普工，全部开除。厂里不是养老院，养不起闲人。五十岁以下的，留下来重新考核，合格的上岗，不合格的也走人。”
这话一出，底下瞬间炸了锅。
“什么？五十岁以上全开了？凭什么！”
“我干了二十多年，还有三年就退休了，你让我去哪儿啊？”
“太缺德了！这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那些五十岁左右的老工人瞬间激动了。他们把一辈子都献给了厂子，本来熬几年就能退休拿养老金，现在一句话就被扫地出门，等于断了后半辈子的活路。
人群里有个质检员，丈夫前年去世，一个人带着孩子读初中，她今年刚好五十岁，一听这话当场就红了眼，站出来哭着说：“赵老板，我在厂里干了十八年，从来没迟到早退过。你把我辞退了，我们娘俩以后怎么活啊？”
赵金全不耐烦地挥挥手：“怎么活是你自己的事。愿意干就按新规矩来，不愿意就走人。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晦气。”
几个女工都红了眼圈，偷偷抹眼泪。
崔敬民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知道，这些女工，技术好、肯吃苦，可年纪大了，出去找工作根本没人要。赵金全这哪里是办厂，分明是吸完血就拆骨头。
“第二件事。”赵金全全然不顾底下的抗议，继续说道，“以前的工龄工资、岗位补贴、防暑降温费、过节费，全部取消。留下来的人，统一按新员工待遇算，计件多劳多得。以前厂里欠的工资、报销，跟我没关系，你们找王国章要去。”
“凭什么欠的工资不算！”
“我们干了活的！凭什么不算！”
“这还有王法吗？”
抗议声比刚才更大了，几个脾气暴躁的年轻工人已经攥紧了拳头，要不是被身边的老师傅拉住，早就冲上去了。
崔敬民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铁青。他原本以为，赵金全接手厂子，最多就是管理严一点、抠一点，没想到居然这么狠，简直是要把老工人的骨髓都榨干。
这时候，赵金全的目光落到崔敬民身上，语气居然缓和了几分：“当然了，技术人才另说。崔总工是吧？我打听过，你是厂里的顶梁柱，技术过硬。你要是愿意留下来，工资给你加两千，单独给你配办公室，以后厂里技术上的事全归你管。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