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陵出生后，春妮妈妈赵桂兰就回村送情送礼了。今天终于回来，她背着一个半人高的蛇皮袋，手里还拎着两个布包，一进门就把东西往地上一放，拍着身上的灰说：可算到了，这一路颠得我骨头都散架了。
春妮靠在床头，看见她妈来了，眼圈一红：妈，你可来了。
来了来了，我不来谁伺候你？赵桂兰走到床边，先看了看春妮的脸色，又探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凤陵，脸上露出笑来，哟，这大胖小子，长得真好，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徐慎连忙接过赵桂兰手里的东西：妈，一路辛苦了，快坐快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忙不忙。赵桂兰摆摆手，让我抱抱，让我先抱抱我大外孙。
春妮把宝宝递过去，赵桂兰接过来，动作倒是熟练，托着宝宝的头和屁股，在怀里晃了两下。可晃着晃着，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春妮，你这孩子怎么没绑腿？赵桂兰低头看着宝宝的两条小腿，不满地说，小孩子刚生下来腿都是弯的，不绑长大了就是罗圈腿，难看死了。
春妮愣了一下：绑腿？不用绑啊，医生说绑腿对孩子发育不好。
医生懂个屁。赵桂兰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我生你们兄妹三个的时候，个个都绑了腿，你看你们哪个是罗圈腿？那时候村里不绑腿的孩子，长大了腿都不直。听妈的，赶紧找块布来，我给绑上。
妈，真不用。春妮有些急了，现在都科学育儿了，绑腿会影响孩子髋关节发育，严重的还会脱位。徐慎，你说是吧？
徐慎正在倒水，听见春妮问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看丈母娘，又看了看媳妇，干笑了一声：妈说的也有道理，老法子传了这么多年……不过医生说的也有道理，要不咱们先不绑，观察观察？
观察什么观察。赵桂兰瞪了徐慎一眼，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懂，等孩子长大了腿不直，哭都来不及。
她说着，就把宝宝放回床上，从带的包里翻出一条长长的蓝布：你看，我都带来了，就是专门给孩子绑腿的。春妮你别动，我来绑。
春妮急得要坐起来，真的不能绑！徐慎你快说句话啊！
徐慎连忙走过来，按住赵桂兰的手：妈，妈，你先别急。春妮刚生完孩子，不能动气。这样，绑腿的事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你一路坐车过来也累了，先洗把脸歇会儿，我给你下碗面。
赵桂兰看了看春妮发白的脸色，又看了看徐慎一脸赔笑的样子，哼了一声，把蓝布往床上一扔：行，今天先不绑。但我告诉你这腿迟早得绑，妈也是为孩子好。
春妮咬着嘴唇，没说话，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徐慎赶紧给赵桂兰端了洗脸水，又下了一碗鸡蛋面，把丈母娘哄到客厅吃饭去了。等赵桂兰吃上饭，他才轻手轻脚地回到里屋，看见春妮正偷偷抹眼泪。
好了好了，别哭了。徐慎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妈也是为了孩子好，就是观念旧了点。你刚生完孩子，不能哭，对身体不好。
可她要给凤陵绑腿啊。春妮哽咽着说，那是我儿子，我不能让她那么做。
我知道我知道。徐慎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我去跟妈说，以后也不让她绑。你别跟妈硬碰硬，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越跟她犟她越来劲。咱们慢慢来，啊？
春妮靠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徐慎叹了口气，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赵桂兰在村里待了一辈子，观念早就根深蒂固了。而春妮虽然也是农村出来的，但孕期接受的都是科学育儿的观念。这母女俩凑在一起，一个要按老法子来，一个要按科学来，不吵架才怪。
徐慎父母早逝，从小跟着二叔二婶长大，后来又一个人在外打拼，最渴望的就是家庭和睦。他不想看到春妮和她妈吵架，更不想让春妮在月子里生气。所以他只能两边哄，跟丈母娘说春妮坐月子让着点，跟春妮说妈也是好心慢慢改。
可他心里清楚，他在家的时候还好，能在中间和稀泥。等假期一到，他回去上班了，家里就剩春妮和她妈两个人，到时候那才叫热闹。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矛盾一个接一个地来。
第二天早上，徐慎刚把尿布洗完晾上，就听见里屋传来了争吵声。
妈，你干什么！春妮的声音又急又气。
我干什么？我给我外孙把尿怎么了？赵桂兰的声音也不小，你看这尿布天天换，多浪费。把尿多好，省尿布还干净。
他才多大啊，把尿对脊椎不好！春妮急得声音都变了，而且医生说要等孩子一岁以后才能把尿，现在把尿会造成尿频、脱肛……
脱什么肛，我看你就是书和电视看多了。赵桂兰不以为然，我把你们姐弟三个的时候，都是出了月子就把尿，哪个脱肛了？你们一个个不都好好的？
那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现在的孩子金贵？我看就是你矫情。
徐慎赶紧跑进里屋，看见赵桂兰正端着宝宝把尿，春妮坐在床上急得脸通红。
妈，妈，你先把孩子放下。徐慎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从赵桂兰手里接过宝宝，放回襁褓里，春妮说得也有道理，孩子太小，脊椎还没长好，把尿确实不太好。尿布的事你别操心，我洗就是了，不累。
你洗？你一个大男人天天洗尿布，像什么话。赵桂兰皱着眉看徐慎，徐慎啊，不是妈说你，你是县里的副县长，是有头有脸的人，怎么能天天在家洗尿布、伺候月子呢？这都是女人干的活。你这样，让别人知道了笑话。
徐慎笑了笑：妈，这有什么笑话的。自己媳妇自己孩子，我不伺候谁伺候？再说了，洗尿布又不丢人。
你呀你呀。赵桂兰指着徐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就是太惯着春妮了。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子，在外头干大事，家里的事交给女人就行了。
春妮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妈，徐慎愿意洗怎么了？我就觉得徐慎这样挺好的。
好好好，你们都好，就我不好。赵桂兰气呼呼地一甩手，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
她说着就出了屋，留下徐慎和春妮面面相觑。
徐慎苦笑了一声，在床边坐下：你看你，又跟妈呛起来了。
是她先不讲理的。春妮委屈地说，她要给凤陵把尿，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能把尿呢？
我知道我知道。徐慎握住她的手，以后妈要做什么不对的事，你别直接跟她吵，叫我来，我跟她说。
你跟她说有用吗？她根本不听。
慢慢来嘛。徐慎叹了口气，妈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越跟她吵，她越觉得你不懂事。你让着她点，我来当这个恶人。
春妮看着徐慎，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对不起啊徐慎，让你为难了。
说什么傻话。徐慎揉了揉她的头，你是我媳妇，妈是我丈母娘，我不两头哄谁哄？没事的!
话虽这么说，但徐慎心里的压力越来越大。
第三天，矛盾又升级了。
赵桂兰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些黄连，熬了一小碗黄连水，要给凤陵喂，说是去胎毒，说孩子刚出生肚子里有脏东西，喝了黄连水以后不生病、不上火。
春妮这次是真急了，一把就把碗夺了过来：妈！你疯了？这么小的孩子喂黄连水？他肠胃那么娇嫩，喝坏了怎么办？
什么喝坏了，我这是为他好。赵桂兰也急了，你小时候也喝过，你两个哥哥也喝过，哪个喝坏了？你们从小到大身体都好得很，就是因为喝了黄连水去了胎毒。
那是迷信！根本没有什么胎毒！春妮气得手都在抖，医生说了，新生儿除了奶和水，什么都不能喂！你这黄连水要是把凤陵喝出个好歹来，我……我……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赵桂兰看着女儿哭，也有些慌了，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哭什么哭，我还能害我外孙不成？我这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春妮哭着喊了一声，你能不能别再用你那些老法子了？凤陵是我儿子，我想科学地养他，不行吗？
科学科学，你就知道科学。赵桂兰也红了眼眶，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什么老法子没用过？你不也好好的？现在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就嫌妈老了、没用了、观念旧了是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赵桂兰声音也大了，我大老远从乡下跑来伺候你月子，给你煲汤、给你洗衣服、给你带孩子，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天天跟我吵。我图什么？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母女俩越吵越凶，春妮哭得稀里哗啦，赵桂兰也抹起了眼泪。
徐慎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听见哭声，赶紧跑进里屋。看见这阵势，他头都大了。
怎么了这是？徐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妈，春妮，你们先别哭，有话好好说。
徐慎，你评评理！赵桂兰先开口，我给孩子熬点黄连水去胎毒，春妮不让喂，还说我害孩子。我是那种人吗？
徐慎看了看桌上那碗黄连水，又看了看春妮哭红的眼睛，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端起那碗黄连水，闻了闻，然后对赵桂兰说：妈，这黄连水确实不能给孩子喝。新生儿的肠胃还没发育好，只能喝奶和温水，别的东西喝了容易拉肚子，严重的还会中毒。
连你也这么说？赵桂兰不敢置信地看着徐慎，你们俩是合起伙来气我是不是？
不是不是，妈你听我说。徐慎赶紧解释，我不是说你害孩子，我知道你是好心。但这黄连水确实太寒了，大人喝了都受不了，别说这么小的孩子了。你看春妮急成这样，也是心疼孩子。妈，你就当心疼春妮，这黄连水咱不喂了，啊？
赵桂兰看着徐慎一脸诚恳的样子，又看了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行行行，不喂了不喂了。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养怎么养。
她说着，起身就出了屋，到客厅里坐着生闷气去了。
徐慎赶紧坐到床边，把春妮搂进怀里：好了好了，不哭了。
春妮趴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徐慎，我受不了了……我妈她天天跟我吵，我快疯了……
我知道我知道。徐慎轻轻拍着她的背，辛苦你了。
我不是故意要跟她吵的，可她那些法子真的太害人了。春妮哽咽着说，绑腿、把尿、喂黄连水……再这样下去，凤陵非被她折腾出病来不可。
我知道，我都知道。徐慎叹了口气，这事我来想办法，你别操心了，好好坐月子。
春妮点点头，靠在他怀里，渐渐止住了哭声。
徐慎哄睡了春妮，又到院子里哄赵桂兰。他给丈母娘倒了杯茶，陪她坐了半天，说了不少好话，赵桂兰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
徐慎啊，不是妈事多。赵桂兰叹了口气，春妮是我女儿，我能不疼她吗？我就是觉得，我带大了三个孩子，经验比你们丰富，你们年轻人有些事不懂，我得多指点指点。可春妮倒好，一句都听不进去，还天天跟我吵。
妈，我知道你是好心。徐慎说，春妮刚生完孩子，情绪容易激动，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等她出了月子，心情好了，就不会这样了。
哼，我看她就是被你惯的。赵桂兰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语气已经软了不少。
徐慎笑了笑，没接话。但他心里很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