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讲几句题外话。张文昌的声音慢了下来，我们在座的，在一起共事最短的也有三四年了。长的快八年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张文昌叹了口气：但感情归感情，原则归原则。巡视组来了，该说的说，该交代的交代。有问题的，主动向组织说明，争取宽大处理。不要心存侥幸，更不要搞什么攻守同盟。那种东西，在中央巡视组面前，不堪一击。
还有，张文昌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从今天起，任何人不得私自打听巡视组的行程、人员、重点。更不准找人去北京。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乱来，出了问题，市委保不了你，我张文昌第一个不保你。
凌江玉也附和道：书记说得对。这个时候，越活动越出事。大家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比什么都强。
过了好一会儿，薛虎臣才小心翼翼地问：巡视组大概……什么时候到？
张文昌想了想：最快九月底，最慢十月中旬。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
一个多月。
所有人都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个多月，要完成近十年的干部档案复核、全市重点项目的自查、纪检案卷的整理、信访积案的化解……时间紧，任务重，而且每一项都不能出纰漏。
时间紧，任务重，张文昌像是看穿了大家的心思，但这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从今天开始，各部门取消休假，全力以赴。每周五下午，各常委向市委汇报进展。有什么问题，随时提，市委集体研究解决。
他站起身来，这意味着会议即将结束。
最后，我再强调一句。他双手撑在桌面上，中央巡视组来临海，是对我们工作的检验，也是对我们每个人的检验。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端，就没什么可怕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如果有人屁股底下不干净……那就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凌江玉随后也站了起来，她没有立刻走，而是对薛虎臣和钱江说：你们两个，留一下。
其他常委纷纷起身，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会议室里只剩下凌江玉、薛虎臣、钱守义三个人。
凌江玉重新坐下，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字字千钧：你们两个部门，是这次巡视的重中之重。我把话挑明了说——
她看着薛虎臣：组织部这边，九二年那次县区班子调整，有没有什么遗留问题？
九二年，临海市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县区班子调整，涉及几十个正副处级干部的任免。那次调整，争议很大，有人说他任人唯亲，有人说他收了好处。后来因为张书记力保，才压了下去。
凌市长，薛虎臣回复道，那次调整……程序上是完备的，都是集体研究决定的……
程序完备不代表没有问题，凌江玉打断了他，我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我是要你提前把情况摸清楚。真有问题的，该处理的处理，该补救的补救。不要等巡视组来翻旧账。
薛虎臣点了点头：我明白。我回去就自查。
凌江玉又看向钱江：老钱，你那边呢？有没有压着没办的案子？
钱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有一封匿名信，举报清河县的县长王海涛，涉及土地出让和工程承包。我本来想先核实一下……
核实了吗？
还……还没来得及。
凌江玉的脸色沉了下来：压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凌江玉的声音提高了，老钱，你是纪委书记，举报信压一个多月不查，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钱江的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凌江玉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这样，这封信你马上立案调查。如果王海涛真有问题，果断采取措施。如果查无实据，也给他一个清白。总之，在巡视组到来之前，必须有一个明确的结论。
是，我马上办。
凌江玉站起身，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老薛，老钱，我们共事这么多年，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人出事。但出了事，也不要怕，主动面对。
凌江玉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
还有，今天会上书记说的那句话——希望巡视组走了之后大家还能在一起开会——你们好好琢磨琢磨。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
张文昌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走到了尽头的阳台上，怔怔地看着楼下的院子。
秘书长周文斌跟了出来，书记，周文斌小声说，您也别太担心了。我们临海这些年的工作，总体上是好的。
张文昌苦笑了一下：总体好，不代表没有问题。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临海市这些年发展很快，高楼一栋接一栋地拔地而起。但他心里清楚，高楼背后，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
他不敢说自己身边的人完全干净。在他们这个位置上，完全干净的人，是坐不住的。
他也知道，中央巡视组查的，是大问题。是贪污受贿、是买官卖官、是严重违纪违法。那些人情往来、那些小节上的瑕疵，只要不触碰红线，一般不会深究。
怕就怕，有人把小事捅成大事。
怕就怕，有人为了自保，把别人供出来。
怕就怕，巡视组是带着问题来的。
临海市城西，有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叫听雨轩。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上面写着个字。寻常人路过，多半以为是哪家私人宅院，绝不会想到这是临海市头面人物私下会面的地方。
茶楼的老板姓郑，是个瘸腿的中年人，据说早年在道上混过，后来金盆洗手开了这家茶楼。茶楼有个规矩——三楼的雅间，不接散客，只招待熟人介绍的客人。而且进了三楼，通讯设备一律要存放在楼下，连服务员都不许靠近。
三楼最里面的雅间，坐着两个人。
靠窗的是临海市副市长于德海。看上去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而不是手握重权的副市长。他分管工商、税务、质检，在临海市的工商界，那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谁想在临海做生意，不拜他于德海的码头，那是寸步难行。
对面坐着的，是临海市工商局局长龙正国。
于德海开口：正国，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约你到这儿来吗？
龙正国陪笑着：于市长召见，肯定是有重要指示。我洗耳恭听。
于德海抬眼看了他一下，少跟我打官腔。他说，这儿没有别人，就你我两个。
龙正国的笑容僵了一下：是，是，于市长说得对。那我就直说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中央巡视组，下半年要来临海。
于……于市长，这消息……可靠吗？
可靠不可靠，你心里没数？于德海冷冷地说，刚刚市委开了紧急常委会，张书记亲自通报的。
龙正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他在工商局干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省里来检查、市里来审计，哪一次不是轻轻松松就应付过去了？但中央巡视组不一样。那是从北京来的，直接对中央负责，不看任何人的脸色。去年渝州巡视的事情，副市长就是因为在工商审批上收了好处，直接被双规了，最后判了十五年。
于市长，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问，巡视组……会查工商这一块吗？
于德海冷笑了一声：你说呢？工商、税务、土地、城建，哪一个不是重点？你们工商局管着全市的企业注册、市场监管、打假维权，手里的权力不小，盯着的人也不少。你以为巡视组会放过你们？
龙正国的脸更白了。
他搓了搓手，试探着说：于市长，这些年……我们做事，一向是很谨慎的。该走的程序都走了，该有的手续都有。应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没什么大问题？于德海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他把佛珠往桌上一拍，龙正国，你跟我说实话，这些年你到底捞了多少？
龙正国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着于德海，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不解。
于市长，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于德海压低了声音，我是在救你！你以为现在还是平时？巡视组来了，查的就是经济问题。你屁股底下干不干净，你自己心里清楚。真要是被翻出来，我保不了你，谁也保不了你！
龙正国的嘴唇哆嗦着，看着于德海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里忽然明白了——于德海这是在试探他，也是在警告他。
这些年，他们两个在工商这条线上，那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企业注册要收钱，营业执照加急要收钱，打假罚款可以，市场管理费可以，就连个体户的摊位，都得给好处费才能拿到好位置。临海市大大小小的老板，哪个没给他们上过供？
粗略算下来，这些年经他龙正国的手收的钱，没有一千万，也有八百万。而其中至少有三成，是要给于德海的。
他龙正国不干净，他于德海能好到哪去？
现在，中央巡视组来了。于德海怕了。他怕龙正国出事，更怕龙正国把他供出来。
所以今天这场，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交底——或者说，是摊牌。
龙正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这个时候慌是没有用的。于德海把他叫来，不是为了跟他翻脸，而是为了商量对策。毕竟，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也跑不了。
于市长，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镇定，这些年的情况，您是知道的。我龙正国做事，一向有分寸。该拿的拿，不该拿的，我绝不多拿。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所有的账目，我都处理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字据，也没有走银行转账，全是现金。就算有人想查，也查不到什么。
于德海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皱着眉：查不到？你以为巡视组是吃素的？他们查案，不看你有没有字据，看的是你的财产和收入对不对得上。你龙正国一个工商局局长，月工资多少？你那套别墅怎么来的？你儿子出国留学的钱哪来的？你老婆手上那只翡翠镯子，少说也值几十万吧？这些，你怎么解释？
龙正国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那套别墅，在临海市最贵的翠湖山庄，三百多平米，当年买的时候花了八十多万。他儿子在英国读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就得二三十万。他老婆更是出了名的爱打扮，名牌包、珠宝首饰，家里堆了一柜子。
这些东西，在平时是身份的象征，可在巡视组眼里，就是赤裸裸的罪证。
那……那怎么办？龙正国终于慌了，于市长，您得给我指条路啊。
于德海沉吟了片刻。
几件事，你必须马上办。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把你这些年收的钱能转的转。别墅也好，珠宝也好，该处理的处理。不要留着那些显眼的东西，那是定时炸弹。
龙正国连连点头：是，是，我回去就办。
第二，于德海又竖起一根手指，把工商局这些年的账目，全部重新梳理一遍。特别是企业注册、变更、注销的档案，还有行政处罚的案卷，该补的补，该改的改。
这个……龙正国有些犹豫，档案太多了，这几年的，一时半会儿……
光这几年的还不够！于德海打断他，巡视组查案，往往会往前追溯很多年。你以为只查近几年的？去年渝州那个副市长，就是八年前的旧账被翻出来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