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慎心里一阵感慨。南陵县一天天发展起来,他心里是有成就感的。可他也知道,做得越多,错得越多。政绩越亮眼,盯着你的人就越多。
这次中央巡视组,就是一道坎。
“县长,我都明白。”徐慎郑重地说,“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会盯紧的,保证不出大问题。”
“我相信你。”唐振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其实啊,咱们县里这点事,算不了什么。真正的风浪在市里。张书记、凌市长、薛部长、于市长……这些人,哪个不是身经百战?这次巡视组一来,还不知道谁先落马呢。”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扔给徐慎:“这是市委刚发的迎检工作通知,你拿回去看看。下午四点,开个县委扩大会,把各乡镇、各部门的一把手都叫来,传达一下精神,布置布置任务。”
徐慎接过文件,随手翻了翻,上面全是官话套话,什么“高度重视”“精心组织”“全面自查”“确保实效”。但谁都知道,真正的功夫,都在文件之外。
“行,那我先回去准备一下。”徐慎站起身。
“嗯。”唐振华挥了挥手,又点上了一支烟,“对了,家里都安排好了吧?你刚生完孩子,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没事,有月嫂呢。”徐慎笑了笑,“工作要紧。”
唐振华叹了口气:“干咱们这行的,就是这样。身不由己啊。等过了这阵子,你再补休吧。”
徐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该来的总会来。
南陵的这场硬仗,才刚刚开始。而临海市的惊涛骇浪,还在后面等着呢。
徐慎走出办公室,窗户开着,秋风灌进来。窗外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阴了下来,黑压压的云层,正从临海市的方向,缓缓向南陵压过来。
这一次,没人知道谁能全身而退。
下午,南陵县县委常委会,屋里坐了七八个常委、副县长,却没人敢先开口。
“都说说吧。”唐振华终于开了口,“市里的通知,大家也都清楚了。中央巡视组下个月中旬驻临海市,咱们要做好巡视组来南陵县的打算。满打满算,也就三十天时间。”
唐振华目光扫过众人:“咱们先解决大头,土地审批、专项资金、信访案件。这三样,咱们南陵县有没有问题,诸位心里比我清楚。”
九十年代初搞开发区,全国都是“先发展后规范”,为了抢项目、抢资金,多少手续都是特事特办。土地边批边用,资金边拨边审,招投标更是简化再简化。放在平时,这叫“敢闯敢试”,可在巡视组眼里,这全是问题。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瞬间重了几分。分管国土的副县长陶然咳嗽一声,试探着说:“县长,最近几年发展快,有些手续确实是先上车后补票,这也是当时为了抢发展机遇……要不,咱们先把台账补一补?能捂的先捂住,巡视组也就来几天,走个过场?”
“走过场?”唐振华抬眼,“老陶,你这话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中央巡视组是走过场的?清河县那帮人,正愁抓不到咱们的把柄,巴不得巡视组把南陵县掀个底朝天!你捂得住今天,捂得住明天?人家手里攥着举报信,就等着巡视组下来递上去呢!”
陶然脸一红,低下头不吭声了。
县委书记侯叔平问:“振华,那你的意思是?”
“查。”唐振华声音斩钉截铁,“主动查,彻彻底底地查。自己查出来的,叫整改;被人家查出来的,叫违纪。性质不一样,结果更不一样。”
唐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重重点了两下:“从今天起,县里成立巡视迎检整改专班,我任组长,徐慎协助,侯书记监督,主抓内部清查。国土、财税、信访三个口子,今天下班前把各自的问题清单报上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隐瞒不报的,一旦查出来,一把手直接停职,绝不姑息。”
众人面面相觑,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这不是做做样子,是要动真格的,是要刮骨疗毒。
“那……外面呢?”侯叔平接着问道,“临海市那边总得有人盯着吧?巡视组的行程、重点,还有市里的态度,都得摸清楚。光在家里查,万一外面有人使绊子,咱们也防不住。”
“对外的事,大家有门道都可以留意一下。”唐振华的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大家没异议。”唐振华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散会之后,各口子立刻动起来。老陶,国土那边你亲自抓,开发区那三宗争议地,先暂停所有手续,等查清楚再说。瑞刚,财税口把近三年的专项资金台账全部拉出来,一笔一笔核对,尤其是扶贫款和教育经费。老周,信访那边你负责,该补的补,该纠的纠。”
会后南陵县的整肃行动,已经雷厉风行地铺开了。
唐振华直接带着财政局局长和审计局的人,直奔开发区财税所。
说是财税所,其实就是开发区管委会旁边的一排平房。所长老郑听说县长来了,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脸上堆着笑,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县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唐振华没跟他寒暄,径直往里走:“把近三年的土地出让金台账拿出来,还有开发区所有企业的缴税记录。”
老郑脸色一白:“县长,这……台账有点乱,我让人整理整理,明天给您送过去?”
“不用。”唐振华站住脚,回头看着他,目光沉沉,“现在就拿。我就在这儿等着。
老郑额头上的汗立刻就下来了,磨磨蹭蹭地进了里屋。审计局的人跟着进去,没一会儿就抱出来一摞账本,封皮上落满了灰尘。
唐振华坐在办公桌前,随手翻了几页,眉头就拧成了疙瘩。账目混乱不堪,很多收入只有总数没有明细,土地出让金收缴标准参差不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老郑,”唐振华把账本往桌上一合,“这就是你管的账?三宗工业用地,出让金只收了一半,另一半呢?”
老郑支支吾吾:“县……县里当时有政策,为了招商引资,可以缓缴……”
“缓缴?缓缴的文件呢?会议纪要呢?”唐振华的声音陡然提高,“什么文件都没有,你就敢少收几十万?老郑,你干了多少年财税了,这点规矩不懂?”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唐振华抬头一看,是开发区的两个企业老板,拎着公文包,看样子是闻讯赶来的说情的。
“唐县长,唐县长!”为首的刘老板满脸堆笑,凑过来递烟,“您怎么有空过来了?走走走,我做东,咱们去县里吃饭,边吃边聊。”
唐振华没接烟,冷冷地看着他:“刘老板,你是来问土地的事?”
刘老板一愣,随即打哈哈:“看您说的,我就是来看看您。那地的事,当时也是县里同意的……”
“当时同意的是先缴一半,剩下的半年内缴清。”唐振华打断他,“现在过去一年半了,剩下的钱呢?”
刘老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县长,最近企业效益不好,您看能不能再宽限宽限?”
“不行。”唐振华说得斩钉截铁,“三天之内,把欠的土地出让金全部缴清。缴不上来,土地收回,企业停工整改。什么时候缴清,什么时候开工。”
“唐县长!”刘老板急了,“您这不是为难人吗?咱们都是老关系了……”
“老关系也不行。”唐振华站起身,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我把话搁在这儿,这次整改,天王老子说情都没用。你刘老板要是觉得我唐振华不给面子,可以去找市里领导告我。但在南陵县,就得按南陵县的规矩来。”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你们都听好了,这次中央巡视组下来,谁出问题,谁负责。别想着蒙混过关,更别想着拉关系走后门。我唐振华的乌纱帽可以丢,但南陵县的风气不能坏。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拖后腿,别怪我唐振华不讲情面。”
话说到这份上,谁都听出了决绝。刘老板脸色煞白,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唐振华转身对审计局长说:“把这些账本全部封存,带回局里仔细查。有问题的,一查到底,不管涉及谁,都要追究责任。”
“是,县长。”
从财税所出来,唐振华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国土所。果然,国土所的问题更多:违规批地、越权审批、私下变更土地性质,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唐振华当场拍板,暂停国土所所长的职务,由局里派人主持工作,所有审批业务全部冻结,等待清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全县。
有人说唐振华疯了,自己人查自己人,查得这么狠,不是自曝其短吗?也有人说,唐县长这是刮骨疗毒,不狠心点,根本过不了巡视组这一关。更有人私下议论,说唐振华这是做给上面看的,雷声大雨点小。
可到了晚上,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晚上八点多,唐振华才回到县委大院。办公室里,县委书记侯叔平已经在等他了,手里拿着一摞名单,脸色很难看。
“振华,信访那边的情况也摸出来了。”侯叔平撇了撇嘴,“有三个乡镇瞒报信访问题,还有两起违规拦访的事。涉及两个乡党委书记,都是老资格了,其中一个还是你当年在乡里面提起来的。”
唐振华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他都熟悉,有两个甚至是他看着一步步成长起来的老部下。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钢笔,在名单上批了四个字:依规处理。
“振华,这……”侯叔平有些犹豫,“是不是太严了?毕竟都是老同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不,先诫勉谈话,内部处理?”
“不行呀。”唐振华放下笔,语气没有丝毫松动,“老侯,我知道他们不容易。但巡视组下来,查到这些,就不是诫勉谈话的事了。现在我们自己处理,是给他们机会,也是给南陵县机会。我去跟他们说,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有怨气,冲我来。”
解决完这些事,唐振华叫来徐慎,问了他关于化肥厂和产业园的项目问题。
徐慎说,“都不是原则性的大问题,都是发展中的遗留问题,补一补、规范一下就能过。我已经布置下去了,一周内全部整改到位。”
“好。”唐振华点点头,“你那边把项目守牢,我就放心了。下午我给市委张书记的秘书打了电话,汇报了咱们主动自查整改的事,张书记秘书说,主动整改是好事,要我们把握好分寸。”
“这么说,张书记是支持咱们的?”
“谈不上支持,只是不偏不倚。”唐振华笑了笑,“但这就够了。张书记不想出事,更不想临海市大乱。”
唐振华顿了顿:“接下来这段时间,是关键期。我这边会继续抓内部整肃,把所有信访口子都把住,不能有人去巡视组门口乱告状。还要把咱们这些年的发展成绩整理出来,给巡视组一个好印象。这叫政治上主动。”
正说着,唐振华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电话,“嗯”了几声,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挂了电话,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刚得到消息,清河县副县长刘福通,今天下午被市纪委带走了。”
“刘福通不是王海涛的人。”徐慎皱着眉,“怎么会先从清河县下手……”
“没什么奇怪的。”唐振华冷笑一声,“要么是丢卒保车,要么是敲山震虎。这也是在告诉市里所有人,巡视组是动真格的,市里也是动真格的。”
徐慎心里一沉。看来临海市的风浪,比想象的还要大。这是在造势,用一个清河县副县长的落马,制造恐怖气氛。
夜色已经笼罩了南陵县城,点点灯火次第亮起。看似平静的小县城里,一场雷霆万钧的整改行动,正在全面铺开。而几十公里外的临海市,更是暗流涌动,波谲云诡。
徐慎和唐振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心。
谁能在这场风暴中站稳脚跟,谁又会被巨浪吞噬,没人知道答案。但两人都清楚,这一场较量,不止关乎两个人的仕途,更关乎南陵县未来十年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