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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出了个大官- 第471章 金-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471章 金
    唐振华手里卷着一沓材料,敲响了侯叔平办公室的门。

    “进来。”

    唐振华推开门,侧身进去,反手就把门带上了。“咔嗒”一声轻响,像一块石头落进平静的水里,让室内原本就偏沉的气氛,又重了几分。

    侯叔平正坐在办公桌后,再过十几个月就退到二线,见是唐振华,他没起身:“振华啊,坐。茶几上有茶,刚泡的,自己倒。”

    唐振华没坐,也没去倒茶。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卷着的材料轻轻展开,推到侯叔平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老侯,有件信访积案,情况有点特殊,我得专门跟您汇报一下。”

    侯叔平见他神色郑重,心里先咯噔了一下:“什么案子?”

    “是关于贺西洲的。”唐振华的指尖点在材料第一页的举报信上,“举报贺西洲两年前回老家翻修老宅,强占了他人土地。信访件压在县信访办快一年,没人敢批。”

    侯叔平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伸手拿起那封皱巴巴的举报信。

    “核实过了?”半晌,侯叔平才放下信,抬头问。

    “昨天徐慎同志亲自去了趟白湖乡。”唐振华道,“占地事实确凿,没什么争议。”

    侯叔平“嗯”了一声。

    唐振华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个情况,我觉得也有必要说一下。贺西洲那座老宅,修得很不一般。”

    九十年代干部的工资水平了。贺西洲是县委副书记,副处级,一个月工资加补贴才百十来块钱。

    “你的意思是……”侯叔平看着唐振华,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现在还不好下结论。”唐振华话说得很有分寸,“但建房资金和他的正常收入明显不符。而且马德贵为什么拼着违规截访,也要替他压下这件事?光是同乡情面,恐怕说不通。白湖乡这些年的水利款、扶贫款、造林补贴,每年几十万的资金,贺西洲作为分管副书记,每一笔都要他签字拨付。这里面有没有利益输送,不好说。”

    侯叔平才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振华啊,西洲跟我同一年进的公社,算起来快三十年了。当年我们一起在公社当文书,熬夜写材料,冬天就一个炭盆,冻得手都握不住笔。后来他从乡文书干到乡长、乡书记,再到县委副书记,一步一个脚印,一辈子没离开过南陵。”

    侯叔平抬眼看着唐振华,眼神里带着几分商量:“他这人吧,就是性子软点,不爱得罪人,没什么坏心眼。再过一年,他也该退了,跟我前后脚。都是土埋脖子的人了,临退休了,非要闹得身败名裂吗?”

    唐振华没接话,静静听着。

    “我看这样行不行。”侯叔平继续道,“占地的事,让他立刻退出来,给人家村民赔礼道歉,青苗费、补偿费算清楚,一分不少给人家补上。党内给个警告处分,内部通报一下,也算有个交代。都是老同志了,给他留个体面,也算善始善终。”

    都是在南陵官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兔死狐悲的心思,唐振华懂。换在平时,没有大风大浪,看在一把手的面子上,内部消化,给个台阶,也不是不行。

    但现在不行。

    唐振华沉默了几秒,目光直直地看着侯叔平,声音压得更低,“老侯,今天就咱们两个人,关起门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贺西洲这件事,你……有没有沾边?”

    侯叔平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温和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快:“老唐,你这是什么话?”

    “我侯叔平在南陵干了三十七年,从公社干事干到县委书记,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没数?我还有一年多就退休,就想平平安安落地,回家抱孙子,过几天清净日子。我犯得着跟他搅和这些烂事?我跟他就是老同事,工作上搭班子,私交归私交,原则上的事,我侯叔平从来不含糊。”

    唐振华看着他的眼睛,侯叔平的眼神坦荡,带着点委屈和愠怒,不像是装的。

    唐振华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最怕的,就是侯叔平跟贺西洲扯不清。真要是那样,这案子查下去,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连一把手都卷进来,南陵县就真的乱套了,迎接巡视组的工作也会全盘被动。现在侯叔平干干净净,事情就好办。

    “老侯,我信你。”唐振华语气缓和下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也不是我非要跟贺西洲过不去。平时这点事,看在你的面子上,从轻处理,给他留个体面,绝对没问题。可现在是什么关头?你比我清楚。”

    “中央巡视组下个月就进驻临海市,信访、廉政、涉农资金,全都是必查项。贺西洲这案子,举报人憋了一年多,要不是这次清积案翻出来,还不知道要压多久。今天咱们能压下占地的事,能压下资金的事,能压下所有人的嘴吗?”

    “等巡视组来了,人家拿着举报信找上门,那就是咱们县委瞒案不报、压案不查。”唐振华的声音提高了点。

    “市里从去年开始政策倾斜到咱们县,咱们跟周边几个县争得头破血流,这是南陵多少年才能等来一次的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侯叔平的脸色,继续道:“真要是因为贺西洲的事炸了锅,巡视组给咱们定个‘廉政建设不力、信访问题突出’的调子,你觉得市里还会把机会给咱们吗?到时候,耽误的不是贺西洲一个人的退休待遇,是全县几十万老百姓的发展机会。错过这一次机会,再等下一个机会,还不知道要等十年还是二十年。”

    他当然懂这个道理。

    念旧是一回事,大局是另一回事。一辈子在官场沉浮,他比谁都清楚,个人情面在政治大势面前,轻得像一张纸。真要是巡视组查出问题,他这个县委书记是第一责任人,别说平安落地,晚节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唉……”

    一声长叹,从侯叔平喉咙里慢慢滚出来,带着岁月的沧桑,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我老了,脑子总是容易糊涂,总念着老同事的情分。你说得对,是这个理。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耽误了全县的大事。”

    “行,听你的。该查就查,按规矩来。”

    唐振华松了口气:“侯书记能顾全大局就好。我的想法是,先从这起信访案正式立案,由县纪委牵头,进行初步核实。不光查占地的事,贺西洲这些年分管的农林水、乡镇企业,还有他跟白湖乡、跟马德贵之间的经济往来,都顺带着摸一遍。主动自查自纠,总比被动等着巡视组查要好。真查出问题,咱们提前处理,也算向市里交个态度。”

    “嗯。”侯叔平点点头,“纪委那边,我亲自打招呼,控制知情范围,别搞得满城风雨,影响迎接巡视组的筹备工作。尤其是贺西洲本人,先不要惊动,外围查清楚再说。”

    当天下午,县纪委书记武书涛就秘密到了侯叔平的办公室,开了一个只有三个人的小会。会议很短,定了调子,分了工。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推进。

    纪委的人分成了三组。一组由徐慎带路,再赴白湖乡和平村,实地丈量土地,走访村民,固定占地的人证物证;一组去县财政局、农业局、水利局,调取近五年白湖乡的所有专项资金账目、项目审批文件,一笔一笔核对流向;还有一组专门梳理贺西洲分管领域的信访件和工作台账,查他的履职情况。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初步核实的结果,比唐振华预想的还要严重。

    占地的事早已板上钉钉,甚至比举报信里写的还要过分——贺西洲不仅占了王长根的三亩承包田,还多占了旁边两户村民的半亩多地,只是那两户人家胆小,不敢告状。

    经济上的疑点就更多了。白湖乡近五年的水利工程款、扶贫救济款、造林补贴,加起来有八十多万,其中有十几万的账目对不上,要么是白条入账,要么是虚假发票,还有的项目明明没开工,资金却已经拨付了。所有这些有问题的款项,每一笔都有贺西洲的签字批示。

    除了经济问题,贺西洲的懒政也同样触目惊心。

    他当了八年县委副书记,分管的领域,看似从不争权、不得罪人,实则是遇事就推、遇责就躲。下面乡镇报上来的项目申请、经费报告,他能压就压,能拖就拖,实在拖不过去,就批个“请相关部门酌处”,从来不肯明确表态,生怕担责任。

    底下的乡镇干部私下里都说,贺副书记是“好好先生”——好处他沾着,责任他躲着,谁也不得罪,什么事也不办。所谓的刚正不阿、淡泊名利,不过是一层精心伪装的保护色。

    “差不多了,可以请贺书记过来谈谈了。”唐振华看完纪委的初步核实报告。

    侯叔平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按程序来吧。”

    贺西洲进来的时候,神色还很镇定。

    坐下之后,他还主动冲对面的武书涛点了点头:“武书记,找我过来,是为了老家那点宅基地的事吧?我正想跟组织说明情况呢,家里人不懂事,给组织添麻烦了。”

    武书涛面无表情,开门见山:“贺西洲同志,今天请你来,是核实白湖乡和平村村民王长根反映你侵占耕地、宅基地的相关问题。请你如实说明情况。”

    “嗨,这事说起来真是误会。”贺西洲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两年前我翻修老宅,家里的堂兄堂弟帮忙盯着,他们农村人,没什么规矩,院墙往外多挪了一点,占了邻居家一点田埂。我也是前阵子才听说,已经狠狠骂过他们了,正准备这两天回去处理,该退的退,该赔的赔。都是乡里乡亲的,没想到闹到县里来了,影响确实不好。”

    “那建房资金呢?”武书涛看着他,“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和平村的老宅翻修,花费不小。你的工资收入我们清楚,请你说明一下,建房的钱是哪来的?”

    贺西洲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却依旧坦然:“我参加工作三十多年了,平时省吃俭用,多少有点积蓄。我爱人在老家种了几亩果园,还养了几头猪,每年也有收入。再加上我弟弟妹妹都在外地做生意,条件不错,凑了点钱给我翻新房子,准备退休回去养老。总不能党员干部退休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能有吧?”

    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理上都站得住脚。没有真凭实据,谁也不能说他的钱来路不正。

    贺西洲心里其实早有盘算。占地的事,大不了退赔,最多算个违纪,给个处分也就到头了。钱的事,只要他咬死了是积蓄和亲戚资助,纪委查不到转账记录,也拿他没办法。

    武书涛没跟他争辩,话锋忽然一转:“听说你老宅的院子里,养了不少花?”

    贺西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心里更是松了口气。他还以为纪委有什么杀手锏,居然问起养花的事。

    “是啊,个人爱好。”他语气轻松了不少,“养了几盆兰花、茶花,还有几盆君子兰。工作忙了一辈子,退休了没事干,摆弄摆弄花草,陶冶情操。怎么,党员干部养点花草,也违反纪律?”

    “那倒没有。”武书涛淡淡道,“就是我们的同志去你老宅丈量土地,看到你院子里花不少,摆得整整齐齐,挺讲究的。”

    “都是普通品种,不值钱。”贺西洲摆摆手,一副不值一提的样子。

    他心里却在暗笑。纪委的人果然是没的查了,连养花这种事都拿出来说。他藏了半辈子的东西,怎么可能被轻易找到?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一名年轻的纪检干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物证袋,走到武书涛身边,弯下腰低声汇报了几句。他的声音很小,贺西洲听不清内容,却莫名地心里一紧。

    武书涛听完汇报,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贺西洲脸上。刚才还平淡的眼神,此刻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刀子,直扎进贺西洲的心里。

    “贺书记,跟你通报一下。”武书涛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一下砸在贺西洲的心上,“我们的同志现场丈量土地的时候,怕碰坏了你的花,想把花盆往旁边挪一挪。结果发现,你院子里那十二盆花,每个花盆底下,都埋着几根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