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孟志超干笑一声,徐副县长分管的是农林,我正好也负责部分,工作上打交道的还不少。
唐振华不置可否,那你觉得徐慎这个人怎么样?
好,好。孟志超连声说,徐副县长年轻有为,有闯劲,我们这些老同志,都该向他学习。
唐振华了一声。看着孟志超,忽然问了一句:
老孟,你知道不知道,中央巡视组最近在调查南陵县?
孟志超的心跳,地一下撞到了嗓子眼。
但他到底是在官场上混了十几年的人。他脸上的肌肉只是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又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
听……听说了一点。
听说了一点。唐振华重复了一遍,老孟,我跟你交个底。
昨天晚上,巡视组找我谈了话。谈什么呢?谈咱们县政府存在严重的贪腐行为!
唐县,这……这是谁干的?太不像话了!徐副县长在南陵搞的那几个项目,成绩大家有目共睹,怎么能……
老孟。唐振华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唐振华看着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忽然笑了。
你激动什么?
孟志超一愣。
我还没说举报的是谁呢。唐振华慢悠悠地说,你怎么知道,我要说的是徐慎?
屋子里,忽然死一般地安静。
孟志超的脸,地一下,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
他全明白了。孟志超找补了一下,唐县,您刚刚进门就问我和徐副县长的关系如何,我自然就代入到徐副县长身上了。
唐振华没再看他,让孟志超先回去。
孟志超是怎么走出唐振华办公室的,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反手把门关上,又习惯性地按下了反锁。然后他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完了。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
完了。
没错,举报徐慎的信是他写的。趁夜色悄悄放在了巡视组门口。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信上的字都是他用左手写的。
他以为,等巡视组把徐慎查个底朝天,他就可以在一旁看热闹——到那时候,白湖乡那一块的地盘,那个他眼馋的实权副县长就又回到他孟志超手里。
他万万没想到,徐慎——那个他眼里还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年轻人,竟然这么快就查到了他头上。
而且这个年轻人猜到可能是他写的后,居然没有过来当面质问。
可越是这样,孟志超心里越没底。
他太了解官场了。真正要整你的人,从来不会跟你吵吵嚷嚷。真正的杀招,都是笑眯眯地递过来的。
接下来会怎么样?
孟志超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徐慎会怎么做?
徐慎此时被唐振华叫到了办公室。徐慎,我跟你说,那老小子,露馅了。
把下午跟孟志超谈话的过程,一五一十学了一遍。你猜怎么着?那小子的脸,跟煮熟的螃蟹似的,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唐县,他沉默了一会儿,他害怕了。
那可不。唐振华夹了一筷子猪耳朵,我看啊,这老小子今晚肯定一宿都睡不着。
我猜,孟志超会来找我。徐慎忽然说。
他会来找我。徐慎重复了一遍,我猜最迟明天孟志超会找个由头,来跟我沟通沟通工作。他会试探我,看我到底知道多少。
唐振华眯着眼睛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跟他摊牌?
徐慎摇了摇头。
不摊牌。
那你——
唐县,徐慎声音很轻,我要是跟他摊牌,就等于是告诉他,我知道是你写的举报信。到那时候,很可能狗急跳墙,破罐子破摔,跟我拼个鱼死网破。我图什么?
唐振华认真地看着徐慎。
那你打算——
我不找他。徐慎说道,我让他自己来找我。他来找我,我就客客气气地接待。他说什么,我听着。他试探什么,我不接。他想给我赔罪,我会跟他说,老孟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都是为了工作,没有过不去的坎。
唐振华皱起了眉: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算。徐慎笑了笑,那笑容显得有些冷,唐县,我想请您再帮忙。
你说。
明天上午的县政府常务会,我想……主动提一提这件事。
唐振华眉头一挑:你要自己说?
我自己说。徐慎点头,我想在会上,跟各位同志表个态——关于最近巡视组收到的反映,我徐慎已经跟组织上把情况说清楚了。我这个人,做事光明磊落,有什么问题,欢迎大家当面提。背后写材料这种事,不利于团结,也不利于工作。
这一招,比点名还狠。
不点名,可整个县政府班子谁不知道在说谁?从此以后,孟志超在这个班子里,就等于被钉在了背后打小报告的耻辱柱上。官场之上,打小报告是最让人不齿的事——你有意见,摆到桌面上来,哪怕拍桌子骂人,大家还敬你是条汉子;可你背后捅刀子,从此以后,就没人敢跟你掏心窝子了。
我想请唐县在孟志超的工作分工上,做一个小小的调整。
怎么调?
孟县长分管部分农业口,管得太宽了。徐慎语气平淡,南陵县那几个项目,现在都走上正轨了。我想……把南陵县的农林口,从孟书记的分管范围里,划出来。
唐振华眯起眼睛:划给谁?
划给我。徐慎平静地说,我本来就分管农林这一块,名正言顺。
唐振华沉默了。
这一刀,才是真正的杀招。
孟志超为什么要写那封举报信?不就是分管农林的实权副县长,被徐慎抢了吗?
现在,徐慎要在阳光下,把最后那点名义上的管辖权,也拿走。
下午,我想请唐县长陪我,去一趟巡视组。
去干什么?
去汇报思想。徐慎笑了笑,我要把举报信上涉及所有原始凭证,都带上。一笔跟巡视组的同志说清楚。我要让南陵县都知道——我徐慎,是干净的。
唐振华看着徐慎,看了很久。
徐慎,你今年快二十七了吧?
二十七。唐振华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我二十七的时候,还在乡里当农技站站长,蹲在田埂上教农民怎么育秧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徐慎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
他说,这三件事,我都帮你办。
第二天上午县政府常务会。唐县长,徐慎说,各位同志,我有件事,想借这个机会,跟大家说明一下。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徐慎身上。
最近,巡视组在咱们南陵县,开展工作。有些同志可能听说了——巡视组收到了一封反映我个人问题的举报信。
这件事,我一开始知道,心里头确实不舒服。大家都是一个班子里的,有什么意见,完全可以摆到桌面上。哪怕是对我徐慎个人有意见,也可以当面提——你说我哪件事办得不对,哪个决策有问题,咱们关起门来吵一架,都比背后写材料强。
但是后来我想通了。组织上有组织上的程序,大家要反映,是大家的权利。我徐慎,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查。昨天下午,我已经邀请唐县长侯书记一起和巡视组的同志把情况谈清楚了。欢迎组织上监督,也欢迎在座的各位,随时检查。
徐慎说到这里,特意看了孟志超一眼。
孟志超低着头,没敢看徐慎这边。
我今天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徐慎继续道,我就是想跟大家表个态——咱们县政府班子,是一个整体。以后有什么不同意见,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说。背后写材料这种事,伤感情,也不利于团结。我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了。
唐振华这才轻轻了一声:徐慎同志说得对。咱们县政府班子,就要有这种光明磊落的态度。这件事,到此为止。下面,我们说下一个议题。
散会的时候,孟志超几乎是逃着走出会议室的。他刚拐进走廊,就被徐慎从后面叫住了。
孟书记。
孟志超的脚步,猛地顿住。转过身,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徐……徐县。
徐慎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孟书记,昨天唐县跟你说找你询问了我的情况,你别往心里去。组织上调查,也是为了把事情搞清楚,咱们都是为了工作。
孟志超张了张嘴,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是。徐县,我……
行了。徐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好好配合。
孟志超站在走廊里,看着徐慎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后跟一直窜到后脑勺。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
不是栽在那封举报信上。
是栽在,他低估了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
唐振华来到侯叔平办公室,侯叔平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戴着老花镜,在台灯底下看一份文件。
老侯。唐振华敲了敲门框。
侯叔平抬起头,看见是他,摘下老花镜:老唐?进来坐。
唐振华也不客气,径直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又要跟我闹哪块地的事?
哎,哪能呢。唐振华笑眯眯地吹了吹茶汤,我今天,是来给你报喜的。
报喜?侯叔平抬了抬眼皮,南陵县又出好事了?
好事倒是没有。唐振华抿了一口茶,眯着眼睛,不过嘛——老侯,我跟你说个事。你还记得,咱们之前为了徐慎那个小子,争论过一回不?
侯叔平看了他一眼:记得。怎么了?
怎么了?唐振华一声笑了,老侯啊老侯,今天我算是服了。
他把举报信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徐慎找到他,到唐振华怎么分别找韩文龙和孟志超谈话,到今天上午常务会上徐慎那一番不点名的敲打,一件不落,全说了。
侯叔平一开始还面无表情地听着,听到一半,他的身体慢慢从椅背上坐直了。
唐振华说完了,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起了茶。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侯叔平抽了一口烟,忽然问到:
徐慎今年,多大?
二十七。唐振华说。
二十七。侯叔平重复了一遍,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是眼睛里有光。
他靠回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忽然道:老唐啊。
你说,咱们二十七的时候,在干什么?
唐振华想了想,嘿嘿一笑:我二十七的时候,在乡里当农技站站长,蹲在田埂上教农民育秧呢。你呢?
我二十七的时候,侯叔平弹了弹烟灰,在县革委会当通讯员,给领导打开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了一阵,唐振华放下保温杯,身体往前一倾,看着侯叔平,一字一句地说:
老侯。
怎么样?我说徐慎这小子,天生当官的料子。你看看,成长多快。
侯叔平过了很久,他才轻轻了一声。
那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老唐。
你说,侯叔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像徐慎这样的年轻人,是好事呢……还是坏事?
唐振华一愣。
不过,徐慎能在官场最初的时候碰到你,一定是顶好的事情。
窗外,秋风吹过县委大院里那几棵老树,树叶地响。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缓缓地落了下来,把整个南陵县城,都裹在了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