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昌何尝不明白唐振华的心思。他看着唐振华，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承诺：“振华，你放心。徐慎是块好钢，我调他上来，不是让他坐办公室熬资历的，是要让他挑重担的。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在市里，他只会比在南陵干得更出彩。”
话说到这份上，这件事就算是定了。
这就是官场的人情了。我痛痛快快放人，给足你市委书记面子；你领我这份情，往后多照拂一下这个年轻人。一来一往，默契自在其中。
接下来两人又聊了几句南陵县的工作，张文昌问了问今年的南陵县换届的准备情况，唐振华一一作答，心里却已经在盘算徐慎走后，谁来接他手里的项目。
聊了约莫二十分钟，张文昌起身告辞。唐振华一直送到办公楼门口，看着张文昌坐在车上，车子缓缓驶出县委大院，消失在街角。
唐振华站在台阶上，背着手，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久久没动。
站在旁边的秘书小李小声问：“县长，徐县长他……真要调走啊？”
唐振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有惋惜，也有释然：“年轻人，路还长。南陵这池子，毕竟还是小了点。”
官场这条路，从来都是人往高处走。能被市委书记亲自点名要走，对二十七岁的徐慎来说，既是机遇，也是一场全新的考验。
下班后，徐慎办公室电话响了。电话那头传来唐振华熟悉的声音，“小徐，下班了吗？”
“县长，还没，正核对预算呢。”
“别忙了，手头的事先放一放。”唐振华语气很淡，“晚上到家里来吃顿便饭，没外人，就咱们坐坐。直接过来就行。”
徐慎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应道：“哎，好，我马上就过去。”
来南陵县这么长时间，徐慎可从来没听说唐振华请哪个下属去自己家里吃饭。
在官场，办公室是公事场，酒桌是应酬场，唯有家里的饭桌，是私人领域。能登堂入室吃一顿家常饭，都是“自己人”。
徐慎心里既受宠若惊，又隐隐有些揣度。唐振华突然请他去家里，绝不是单纯吃顿饭这么简单。
他没敢耽搁，收拾好文件锁上抽屉，下楼出了县委大院。路过巷口的供销社，他停住脚步，琢磨着带点什么东西过去。
唐振华是出了名的清廉，送礼金、贵重物品肯定不行，反而会惹得他反感。徐慎想了想，称了两斤刚到的苹果，又拿了两罐春神茶，不算贵重，却是份心意。临出门又瞥见柜台里摆着的一条软云烟，想着唐振华平时爱抽两口，也一并拿了。
徐慎找到唐振华家，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藏青色开衫毛衣，围着米白色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看就是常年操持家务、待人接物都落落大方的样子。
“是小徐吧？”不等徐慎开口，女人就笑着侧身让他进来，“快进来快进来，老唐在家老和我念叨你，说你能干，今天可算把你盼来了。”
这肯定就是唐振华的爱人韩梅。徐慎赶紧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恭敬地说：“嫂子好，打扰您了。顺路带了点茶叶和水果，您别嫌弃。”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韩梅接过东西，嘴上嗔怪着，脸上却笑得更亲切，“快坐快坐，我给你倒茶。老唐在厨房忙活呢，说今天要亲自露一手。”
徐慎本听到这话又是一愣。堂堂一县之长，亲自下厨房做饭？
他顺着厨房的方向看过去，厨房门开着，能看到唐振华穿着件灰色旧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弯腰对着煤气灶炒菜。
徐慎没敢闲着，撸起衬衫袖子就往厨房走：“县长，您怎么还亲自做上了？我来搭把手。”
唐振华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推辞，用锅铲指了指案板上的土豆：“来得正好，帮我把那几个土豆切了，滚刀块，我炒菜快。”
“哎。”徐慎答应着，拿起菜刀就上手。
他刀工很利落，土豆在手里转得飞快，几下就切好了大小均匀的滚刀块，码在盘子里。唐振华瞥了一眼，点点头：“行啊，看这刀工，平时没少做饭吧？”
“小时候我放学回家就得烧火做饭，练出来了。”徐慎笑着说，又顺手把旁边洗好的青菜也切了，“县长您炒菜，我给您打下手，保证不耽误事。”
“好。”
两个男人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一个掌勺，一个备菜，配合得竟然十分默契。唐振华颠锅的手法很熟练，一看也是常年做家务的人。
没多大功夫，四菜一汤就上了桌。红烧肉、清蒸鱼、土豆烧牛肉、清炒时蔬，中间摆着一盆番茄鸡蛋汤，都是家常菜。
韩梅从橱柜里拿出一瓶酒，放在桌上，笑着对徐慎说：“你看，剑南春，老唐藏了快两年了，今天你来了，正好给他喝一点。”
徐慎连忙站起身：“嫂子太客气了，随便喝点就行，怎么还拿这么好的酒。”
“哎，难得小徐来家里一趟。”唐振华摆摆手，拿起酒瓶打开，“今天不谈工作，就咱们喝点闲酒。”
杯子倒满，三人举杯碰了一下。韩梅不喝酒，就端着茶杯作陪，不停地给徐慎夹菜，嘴里念叨着：“可得注意身体。老唐回家总跟我说，县里就数你最能拼，年纪轻轻就挑这么重的担子，不容易。”
“嫂子过奖了，都是我该做的。”徐慎客气道。
“可不是我夸你。”韩梅笑着看了唐振华一眼，“以前他下班回家，唉声叹气的，满脑子都是县里的事，觉都睡不好。自从你来了之后，他回家轻松多了，经常说‘小徐这事办得漂亮’，‘有小徐盯着放心’。我看啊，你就是他的得力干将。”
唐振华喝了口酒，笑着说：“行了，人家小徐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听你唠叨的。”话虽这么说，眼神里却满是赞许。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都是些家常话，聊县里的趣事，聊徐慎老家的风土人情，没有半句官话。
徐慎心里那点拘谨也慢慢散了。他看得出来，唐振华今天叫他来，是真的把他当自己人看待，不是摆鸿门宴。
吃完饭，韩梅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徐慎要帮忙，被韩梅推出厨房：“不用不用，你们男人家坐着抽烟喝茶，这点活我一会儿就完。”
收拾完，李梅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对唐振华说：“对了，晚上张阿姨她们约了去文化宫跳交谊舞，我得走了，不然该迟到了。”
“外面天凉，把那件灰毛衣穿上，别冻着。”唐振华随口叮嘱了一句，又道，“跳完了要是晚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不用，我跟她们一起回来就行。”韩梅笑着摆摆手，又跟徐慎打了个招呼，“小徐啊，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以后常来家里吃饭。”
“哎，嫂子慢走。”
门关上的瞬间，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静了下来。
唐振华给徐慎又倒了一杯酒，从烟盒里抽出两支烟，给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徐慎，忽然开口：“小徐，我问你个事，你跟住建局的王妍，到底是什么关系？”
徐慎下意识地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抬头却撞上唐振华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得很，带着点了然，带着点笑意，像是什么都知道，就等他自己说。
徐慎心里转了几个弯，知道瞒不住。唐振华能在南陵县当这么多年县长，眼睛毒得很，什么事能逃过他的眼睛？与其遮遮掩掩反而落得下乘，不如坦白。
徐慎坐直了身子，语气坦诚：“县长，既然您问了，我也不瞒您。王局长是我干娘。我刚到南陵，人生地不熟，住建局那边的工作又卡得紧，多亏了王局长多有照拂。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认了这门干亲。这事我没跟您说，是怕影响不好，也怕您觉得我搞旁门左道。”
说完，他静静看着唐振华，等着对方的反应。
没想到唐振华听完，反而笑了，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松：“我当是什么大事，看你紧张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慢悠悠地说：“你以为我怎么看出来的？王妍是什么人，南陵县谁不知道？外号‘阎王’，住建局的门槛有多高？哪个局的局长去办事，不给她怼两句？她眼里揉不得沙子，谁的面子都不给，偏偏对你不一样。你没当副县长之前，王妍可没少替你说话铺路！”
唐振华看着徐慎诧异的表情，笑了笑：“这些事，你可能都不知道吧？”
“官场这地方，没有不透风的墙。但我从来没说过什么，也没问过你。为什么？因为我知道，王妍不是那种徇私枉法的人，她帮你，是觉得你是块干事的料，不是为了谋私利。”
唐振华摆了摆手，郑重地说：“你别多想，我今天提这个，不是要责备你。相反，我还得谢谢王妍。她帮我培养了这么好一个助手，帮南陵县培养了一个能干事的年轻人，这是好事。”
“官场不是清水衙门，不是说不能有人情往来，不能有私交。关键看这份人情用在什么地方。用来拉帮结派、谋私贪利，那就是歪门邪道，早晚要翻船；用来扶持后辈、干事创业，那就是人之常情，是好事。”
这番话说得通透，一下子就把徐慎心里那块石头搬开了。他原以为唐振华会介意他和王妍的关系，毕竟下属私下和局委一把手结亲，换做别的领导，难免会猜忌。
徐慎心里一阵佩服，端起酒杯：“县长，您这胸襟，我服。我干娘也总叮嘱我，让我好好干事，别给她丢脸，更别给您添麻烦。”
“她也是个明白人。”唐振华点点头，和他碰了一杯。
酒过三巡，瓶子里的酒下去了大半。两人脸上都泛起了红晕，话也多了起来。唐振华聊起他年轻时候在公社当干事的事，聊起当年跟着袁立春书记跑项目的艰辛，徐慎静静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听得很认真。
说着说着，唐振华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小徐，今天叫你过来，除了拉拉家常，还有件正事要告诉你。”
徐慎心里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放下酒杯，坐直身子：“县长您说。”
“上午，市委张文昌书记到县里来了。”
徐慎一愣：“张书记？来调研怎么没通知？我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他谁都没通知，轻车简从，直接到了我办公室。”唐振华苦笑了一下，看着徐慎，一字一句地说，“他不是来调研的，是来要人的。”
“要人？”徐慎心里莫名一跳，“要谁？”
“要你。”
市委书记亲自跑到南陵县来，就为了要他一个副县长？
这怎么可能？
徐慎和张文昌统共没见过几次面，张文昌怎么会点名要他？
“这……怎么会？”徐慎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张书记都不认识我，怎么会……”
徐慎沉默着，心里翻江倒海。
他不是没想过去市里发展，但那是以后的事。他本来打算在南陵再干个三五年，把开发区搞起来，把工业基础打扎实，攒够了资历再考虑往上走。
怎么突然之间，市委书记就亲自点名要人了？
“我一开始没同意。”唐振华苦笑了一声，“我说你手上握着好几个关键项目，这时候走，工作肯定断档，南陵县损失太大。我跟张书记说，县里年轻干部还有不少，能不能换个人，我保证给市里挑两个最好的。”
“但张书记没答应。”唐振华摇摇头。
徐慎心里一沉。他明白，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市委书记亲自上门要人，这本身就是态度。唐振华作为下属，能据理力争已经是极限了。要是再硬拦，就是不识大体，就是跟市委对着干，别说唐振华一个县长，就是县委书记，也担不起这个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