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吶,勸導別人的時候總是長篇大論,一副旁觀者清的樣子。可人最難得就是與自己和解,勸導自己,他能勸我、我也能勸他,我們可以互相安慰、慰籍。
可最難的就是安慰自己,人的煩憂就像一把大鎖,這把大鎖的鎖鏈是心態、是心情。能打開這把大鎖的鑰匙一共有兩個,一是上了這把鎖的人,二就是自己。
哪有什麼听勸,不過是自己與自己達成了和解。
而我這把鎖,從來沒有打開過,沒能娶到她,就是我一生的遺憾。只是這把用遺憾鑄成的鎖被我埋在了心底的最深處,這里年久失修、破敗不堪、散發著一種叫青春的惡臭味。
我們聊到很晚,從最初的相識聊到如今。從最初的劍拔弩張大打出手,到最後山坡上磕頭結拜。
我問過他,為什麼當時在學校食堂你幫了我,那時我們的關系並不好,不說是仇人也差不多。
他給我的回答是︰因為你這人忠義,你的身上有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江湖道義。
第二天早上,我靠在椅子上呼呼大睡,他爸買了不少早餐過來,看著我頭上纏著繃帶的樣子,無奈的搖了搖頭說道︰“這孩子哪都挺好,講義氣、重情份、頭腦敏捷,可唯獨一點,路走歪了。”
他媽媽站在一旁說道︰“走的什麼路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品,這孩子人品不差,品質也不差。”
他父親搖了搖頭,走上前叫醒了我,明知故問的笑著打了個招呼︰“小楠什麼時候來的啊?這麼老遠你又折騰來了,快吃點早餐吧。”
我睜開了朦朧睡眼,笑著說道︰“昨天晚上來的叔。”
我拿起一個包子遞給了我大哥,他卻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我一會要手術,不能吃東西。”
注意,在這一刻開始,很長時間我大哥都沒吃過東西,一直以掛吊瓶的方式掛著一個乳白色的大袋子液體,他說掛這個就不用吃飯了。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叫營養液。
一個小時以後,大夫來了,那個上海的專家也在其中,是一個五十歲左右身材消瘦的中年人,他和張祥宇的父親小聲交談了幾句,隨後便走進手術室。
我跟著推走的病床,一路送到手術室門口,我攥著我大哥的手,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在即將推進去的時候,我喊了一句︰“大哥加油!別怕!我在這等你!”
…
失落感、空虛感、各種奇奇怪怪的想法涌上心頭,又是那種感覺,那種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喉嚨的感覺。
我開始干嘔、開始腿軟,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很慌。
他的媽媽走了過來,抬手摸了摸我蹲下身以後低垂的頭,小聲說道︰“小楠…休息會吧,你也需要休息。”
我抬頭看了看她,擠出一絲笑容說道︰“沒…沒關系阿姨,我沒事的。”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好像很漫長、又好像過的很快,手術室門口的時間空間好像和外面有著天差地別的異樣。
我一直感覺那里的空間和時間都是扭曲的,時快時慢,而且…攪動心炫。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燈滅了,一個大夫率先走了出來,我一把拽住了他,急著問道︰“我哥怎麼樣了?!”
“你是病人家屬嗎?”
他父親走了過來,說道︰“我是。”
“手術很成功,病人馬上就出來了。”
人被推出來的時候,蓋著白色的布單,我只能看到他的臉,面色慘白,緊閉雙目。
麻藥勁還沒過,他需要一段時間來休息。
而回了病房以後,他父親和這個上海來的專家走出門,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隨著護士掀開蓋在他身上的床單,我看見了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他的右腹下有一個血窟窿!
明晃晃的血窟窿!
我嚇得後退兩步,急著問道︰“這踏馬是怎麼回事?!”
護士被我突如其來的憤怒嚇的一抖,他的媽媽趕忙拉住我說道︰“小楠…你別急,他這個手術…是改道,他有一截腸子需要切除,以後排便只能這樣。”
…
如果你們不理解,我可以這樣解釋︰也就是說,我大哥從今以後拉屎不用蹲著了。
這個血窟窿的里面,是腸子,直接把腸子接出來,外面固定一個密封袋。
排便無法自主控制,只能順其自然,之後只能是按時換袋…
按時排氣…
我很難接受這個手術的治療方法,但是他這個病,只能這麼治。
我不知道國外是否有其他治療方法,哪怕是體面一點的也好。
而這個袋子,將會伴隨他的往後余生,平時掖在身上或者是掖在褲子里,但盡量不要被擠壓。
一生要面子的大哥。
卻不得不向命運低頭,以一個他最不想面對的方式解決這個問題。
這時,他父親面色陰沉的走了回來,卻硬是擠出來一個笑容對我說道︰“小楠,大夫有話對你說。”
我一愣,隨後點點頭走了出去。
老大夫戴著口罩,我看不清他的臉,走到近前問道︰“你好大夫…你找我?”
“你是崔總的佷子是吧?”
“我是。”
“崔總說了,你什麼也不要問病患家屬,也什麼都不要問我,至于為什麼,你可以找時間給他打電話,他會給你解答。”
他怎麼知道我想問什麼?!他怎麼知道?!
我想問的問題只有一個!
那就是我大哥做了這個手術對壽命有沒有影響?…還能活多久?
帶著疑問,我對大夫點頭致謝,大夫看了看我,說道︰“我和崔總關系不錯,作為崔總的朋友,我給你提個醒…孩子,這事不是你能左右的,順其自然吧。”
這話…
什麼意思?
告別了大夫,我轉身走向走廊盡頭,這里有一扇大玻璃,我席地而坐,撥通了我二叔的電話。
“喂…二叔。”
電話那頭的二叔說話沒了往日的嬉笑,開口就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想問我大夫所說的手術很成功是真是假?你哥們還能活多久?”
一針見血,我二叔洞察人心的能力我一直很佩服,我輕聲說道︰“…是。”
“至多三年。”
一句話,如同雷擊一樣劈在了我的心里,這個回答言簡意賅,沒有任何鋪墊和委婉。
我瞬間哭了出來,眼楮紅的像個發了瘋的野牛。很快,電話那頭又傳來了說話聲︰“大佷子…二叔說話,你听嗎?”
“…听,二叔你說的話,我到哪天都听。”
“二叔知道你們之間的關系,磕頭結義、誓同生死,你是二叔從小看著長大的,你秉性純良、心思細膩,對朋友講究個忠肝義膽、赴湯蹈火,二叔一直很看重你、也很看好你。但是大佷子,听二叔一句勸…人各有命,你這哥們榮華富貴享受了十幾年,夠本。人都得向前看,他還有三年時間,如果你不想給自己的人生留下遺憾,那就保守住這個秘密,安安靜靜的陪他走完這最後的三年。…當初你打電話找大夫的時候,我就預料到了今天,大佷子,如果這人走不進你心里,你也不會給你李叔打電話,你性格要強,不把你逼到死路你都不會開口求人,可一旦你求人了,事態也就嚴重了。作為哥們、朋友、兄弟,你為他能做到這一步,你已經很夠格了,二叔認可你。”
“但…二叔同樣擔心你,因為你怒發沖冠的時候會不顧一切,千萬千萬不能沖動,調整好心態,做好自己、二叔永遠看好你,支持你。擦掉眼淚,回病房陪陪你哥們,把三年這個事忘掉,去吧…去吧。”
我全程流著淚听完,全程哽咽著听完,我哭的像個沒人要的孤兒,最近流的淚太多了…
噩耗一個接著一個。
心愛的女人離開了。
最好的兄弟最多還能活三年。
你讓我怎麼辦?!我能怎麼辦?!我去你媽的老天爺!不帶這麼玩的!不帶這麼玩我的!
本以為有錢就可以買到一切。
可現在,有錢又能怎麼樣?!我哥只能活三年了!你告訴我!錢又能有什麼用?!
臥槽泥馬的老天爺!
真是上帝擲骰子,人生太隨機了…
隨機抽到幸運兒,隨機抽到倒霉蛋,抽到你的時候,你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
“二叔…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過段時間我回錦山了你來玩兩天,二叔想你了,還有你濤叔,你濤叔還念叨著跟你去網吧包宿呢。真他媽沒想到,你濤叔能跟你玩到一起去,操…”
听到這,我突然笑了出來,大鼻涕泡都出來了…
這時,小濤搶過手機,急忙說道︰“大佷子!新出來內游戲你玩沒?!英雄聯盟!我那大蓋倫玩的相當他媽牛逼了,回頭咱倆五排!”
我無奈的說道︰“好…等我,濤叔。”
這時候我二叔搶過手機,罵罵咧咧的說道︰“你踏馬一天天有沒有點正事?!…大佷子,回頭過來玩兩天,過來看看二叔。”
“好…我知道了,二叔。”
電話掛斷,我腦子一片空白,我很慶幸,我有這麼一幫叔叔,我也很慶幸,他們能在我最低谷的時候安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