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二娘从外面的脂粉铺子回来的时候,没有回汀兰院,而是直接去了黄老夫的韶光院。
一进屋子,她也不说话,只扑通跪在地上,将身在伏在地上痛哭不止。
周婆忙将这屋内的人都撵了出去,才起身要伏她,却不想黄二娘就这般跪着,死活不肯起来。
黄老夫人看着这个二孙女也是头疼不已,她叹了口气,才道:
“你这又是要做什么?投缳不成,又想出什么新法子了?”
黄二娘抬着头,一张巴掌大的脸上全是泪,两只眼睛里水光盈盈:
“祖母,上次是孙女想差了。自古女娘的姻缘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对陈举人纵是怎样爱慕,既是门弟悬殊,孙女也认了,再无二话!”
说着她伏在地上又哭了起来,纤瘦的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黄老夫人看得也是心里一疼,只当她是转了心意,便走过来亲自扶起她:
“二娘,你早这般好该有多好。我已经着人与你在杭州、扬州都找了几户不错的人家。也与你阿娘都看了,这几日便给你订下来。转过年就十六了,你呀,也是该嫁了。”
黄二娘和黄老夫人来到榻边却并不坐,只在脚踏上跪了:
“祖母,我今日听说庞先生没了,是……是被……是被陈举人杀了,是真的么?”
黄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芸娘,那陈博文不是个好的。庞先生对他有知遇之恩,可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你呀,早些丢开手才是对的。”
黄二娘低垂着头,泪落得更凶:
“祖母,都是孙女害得庞先生!若无孙女这只金钗,陈举人怎会对庞先生心存不满,以至起了歹念!”
她说不下去了,趴在黄老夫人膝头又大哭起来,黄老夫人抚着她的发顶:
“可是胡说,与你有什么相干!”
黄芸哭得仿佛要昏死了一样,抽抽噎噎地道:
“祖母,庞先生家多赖庞先生,庞龄才十三岁……孙女……”她又哭起来,“家里突遭大难,庞龄一个小女娘不知怎么伤心。孙女想去看看她,再去先生灵前祭一祭,也好安安心……”
“胡说!”黄老夫人变了脸色,“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娘,去祭拜他做什么?”
黄芸却边哭边道:
“若无孙女招惹那陈举人在先,庞先生何至于丧命在后!祖母,孙女一想起庞先生,就……就……就害怕……祖母,庞先生会不会也怪罪我啊……”
她哭得浑身没有力气,瘫倒在地上,周婆过来想扶起她,却发现她浑身发抖,便只地拿眼看黄老夫人。
黄老夫叹气:
“芸娘,你无论怎么闹,祖母都不会让你去吊唁……”
黄芸抬起头,泪眼蒙蒙地看着黄老夫人:
“祖母,我知祖母是担心我再私会陈举人……祖母,孙女说句不要面皮的话,我与陈举人中间隔着一个无辜枉死的庞先生,孙女便是再不知廉耻也做不出这种事体来!
孙女不过是于心不安,想去看看庞龄……去给庞先生上柱香……祖母,求祖母成全!”
看着孙女泣不成声,哭得跪都跪不住,黄老夫人终究是软了心肠:
“罢了,明日我让人去庞家知会一声,你这身子不好,今日又伤心过度,明日歇上一歇,后日再去吧。”
她怕孙女还有着旁的心思,便想着拖上一日,也打乱她的计划。没想到这正好中了黄二娘的心,她伏在地上哭道:
“多谢祖母成全!”
黄老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让周婆扶起她,将她冰凉的小手拢在掌心里:
“二娘,唉……你呀,可早早回转了心意吧。那个……莫说他没有像如今一样,负条人命在身上便都不是良配。如今他又丧尽天良杀了庞先生!
二娘,便是庞家祖母也不愿你去。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娘去做什么?
唉!祖母也拗不过你,就让万小娘和香雪陪了你一同去吧。只许吊唁行礼,行礼完毕,即刻便回,万万不许在庞府过夜,也不许容在庞府四处胡乱走动。”
不说黄二娘终于是得偿所愿,就说常州城北的城隍庙这里聚了一堆的乞丐,大家挤在一处,有时候为了争食拳打脚踢,有时又为取暖挤作一团。
陈博文裹着一身又脏又破的旧棉袍,头发乱蓬蓬的,蜷坐在断塌的供台之下,面色灰败,两颊泛着潮红,咳嗽声不停从他胸腔里涌出来。
许月也穿了一身灰扑扑的破衣裳,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污渍,那群乞丐怕陈博文病得要死了,都离得远远的。
陈博文咳完才抬眼看她:
“今日见到消息了吗?”
许月缩在阴影里,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摇头:“没有……”
陈博文嗤笑一声,对着许月招了招手,许月才挪过去,他却忽然出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贱人!你们这群婊子,没一个好东西!那黄芸怕不是已经把我忘干净了!明日你再去!我不信她还能躲一辈子!”
许月垂着头,也不敢捂脸,也不敢接话。
陈博文抬起头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偏执的狠劲,
“那铺子匾额还是我中举之后给那店主写的呢,可是分文未收他的。小月儿,你放心,有了信,他必会给你,明日还去。”
许月身子微微一颤,身子缩了缩,声音低低的:
“姐夫,城门查得紧,我……我害怕……”
“怕……怕有什么用?咱们俩一辈子这么过?没有黄二娘的银钱,咱们俩当一辈子的老鼠?!” 陈博文冷笑一声,重新闭了眼,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第二日许月才出去不久就跑了回来,陈博文还靠着供桌一动不动,许月跪在他面前,伸手轻轻推他:
“姐夫,姐夫!信……信来了!”
陈博文猛地睁开眼,许月的手里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手心的汗都将那纸洇得有些潮。
陈博文伸手接过来,那纸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十一月二十三,庞府,芸。
陈博文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笑来,鱼儿来了,他看了一眼许月:
“今日是几号?”
许月想了想:“十一月二十二。”
陈博文扶着供桌站起来:“走,我们去抓药去!”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许月,眉眼间全是笑,若不看他青白的脸色,似还是往日那个温润的公子模样。
“咱们明日就去庞家,咱们也去超度超度那老东西!”